那首领听罢,直接站起身,随意抖了抖左手,就有一小截剔透白骨从袖口滑落到他手中。
这白骨纤细,长短粗细只如江南女子的小指一般。上窄下宽,活像一株刚露芽的小笋,十分小巧精致。而其色如玉,又似琉璃,莹润晶亮,由外隐隐可见其内部乃是中空。
那首领将白骨小的一头含于口中,只轻呼出一口气来,顿时发出“啾”的一声哨音。
这哨音初时高而远,啸而利,十分嘹亮,如同鹰唳九天,苍茫而又饱含锐气与桀骜。片刻后又陡然变化,一如鸢啼,一如鹎鸣,一如莺呼,瞬息间又化云雀、百灵、画眉、杜鹃……其变化之丰,种类之繁,直让人觉得如坠百鸟群中,如升入云端壑谷,当真令人惊叹!
莫大等几位乐道高手更觉其厉,无论这哨音如何变幻,都莫名有种洞穿山林、直透人灵魂的力量,当真是奇绝!异绝!
鞑靼武士听到哨音,反应则各不相同。有的直接丢下对手毫不犹豫地脱战,有的则直冲入人群之中,一把拉走被围攻的同伴夺路狂奔。有的却不契而合,三五成队联手围攻五岳这边的高手,可在占得上风后又陡然散开,巧之又巧地接应下那些夺路狂奔的鞑子。
一时间,鞑靼人如潮水一般退去,飞速涌出树林后,纷纷向那鞑靼首领跪叩行礼,作请罪状,却诡异地无人发出一言。
鞑靼首领手一挥,这些人当即起身侍立四周。有几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却也默然肃立。有四人更是缺手断腿,哪怕血涌如柱,哪怕汗雨成珠浑身颤抖不止,也都一声不吭地挺直站在人群之中。
鞑靼首领见手下如此忠诚勇毅,似乎十分满意,又一挥手,就有人不闻言而通其意,快速上前,带着重伤之人退下医治。
莫大手里不知何时已提了一颗头颅,他信手一抛,血淋淋的人头立马狂飞,直直砸向鞑靼首领。
鞑靼首领身旁一个扛着鹰旗的汉子见状,一脚蹬飞脚下的泥石,瞬息之间冲身上前,单手抡甩搅动手中的大旗,直卷向空中那颗如流星般冲砸而来的人头。
布旗顿时乱旋,浑似要包天卷地,于瞬间卷裹住飞来的人头,却不料“喀嚓”一声,那两丈长脚腕粗的乌木旗杆却承受不住,顿时被拦腰冲断。
连带旗子也没能幸免,人头只是一滞,下一刻就破旗飞出,把宽大厚实的旗子撕扯成四五块碎片。
那汉子也被一下带倒,右边身子如同被几匹飞奔骏马撞击一样,竟是猛地一下往后掼摔。他持旗的右臂也已反折,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更像是在被雨淋泡了的面条,在空中不断甩动。
下一瞬异变突起,那鞑靼首领不知何时就到了那汉子身后。右手一捞,空中的人头就被他端在手里。左手一托,那刚断臂的汉子就被他稳稳接住。
两个浑身是血的高大汉子各拄着钢杵钢杖上前,他们满面悲怒,双眼红突布满血丝,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但他们情绪虽然难抑,却也恭恭敬敬地上前,伸出双手接过人头退至一旁,撕下一片衣襟将其包好,而后便恶狠狠地死死盯着莫大,目露凶光,一副要将人拆骨扒皮的神情。
鞑靼首领见状,便开口对那两个汉子说了几句,林中五岳之人谁也听不懂他是讲些什么,想来该是些安慰的话。
又见有医者上前,正要为断臂汉子治伤,却被鞑靼首领阻止。
林风庭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知道又叽哩呱啦说了两句,就见那首领把断臂汉子的断臂折了回去,仍是“喀嗒”几声,断骨回正与关节复位的声音林风庭倒是听“懂”了。
莫大满手是血,缓缓走出树林,开口道:
“可有听得懂人话的?”
一个会汉话的鞑靼人出口道:
“中土狗中,可有会说人话的?”
跚跚来迟的余沧海刚一到此,却听鞑靼野狗吠叫,便忍耐不住,从藏在袖子里的暗袋中取出一枚指节样长短的铁钉,猛地一弹,直击向那人大腿
这一击发劲从容,又是从暗中突袭射出,纵然远隔十数丈,也如雷光闪掠,当无不中之理。
可众人却只见火星一闪,“叮”的一声,一枚老旧的铜钱就套在黑黝黝的铁钉之上,二者一同垂直落地,竟然紧紧嵌合,在泥地上连弹数下也没分开。
中原一众高手之中,也鲜有人看得清那枚铜钱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于何时发出,只在火星四射之际才惊觉有人出手。细看那铁钉,正是青城派的独门暗器“青蜂钉”。
青城派的“青蜂钉”在江湖暗器之中也很有名,这可绝不是什么普通铁钉。“蜂”字只是指其大小犹如虎头大马蜂一般,用“锋”或“峰”字反而更为妥贴,盖因其如山峰之尖,是钉亦是锥,四梭一尖,遇坚愈坚,专能用来破甲透盾。
即使是普通青城弟子仅假以指腕之力打出,也能轻松打透手掌厚的硬木板。若是附上内力,则更加霸道得多。
其由北周时就已传下锻铸之法,又历经二十几代人辛苦钻研,比之钢钉更加坚硬锐利不说,使将出来,速度更是快上太多,威力亦是大进。
若再配以青城派的“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的绝艺使出,穿厚盾断大刀也只是等闲。天下人纵然奇才辈出,却也鲜有人能以刀剑抵挡,更遑论后发暗器命中早先一步射出的青蜂钉?
可现在不仅有人做到,还是用的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薄,重量不足青蜂钉的两成,能以之抵挡青蜂钉,即使余沧海未出全力,对方的功力也必然得比余沧海更深不少才可做到。
而能以铜钱的方孔套住青蜂钉,这样的暗器手段固绝。可能让青蜂钉垂直落地,这便难如登天了。
想做到这一点必须一切都恰到好处,力道、角度绝不可多上丝毫,也不可差上半点。能恰好做到,若非运气,便是眼力与身体的完美契同。
余沧海却是下不来台了,作为一名暗器行家,他自然瞧见了是那鞑靼首领旁边的一个老者出手。
他觉得对方是撞了狗屎运,固然有些手段,却最多与自己差不多而已。哪怕自己最终不如,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丢脸。
更何况自己远没有使出全力,更没有用最厉害的“破崖”绝技。遂出言道:
“好啊!好得很!不如再来比划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