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蹲在工棚外的石头上，打开木饭盒的盖子，白花花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
大米饭，颗颗分明，又软又糯，比他采菌子换回来的糙米好吃了不知多少。
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炖得酥烂，一进嘴就化了，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慢慢嚼，舍不得咽。
他身边的人都埋头大嚼。
有人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捧着饭盒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掉进了饭里。
有人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肉……这真的是肉……王爷是神仙，真是神仙下凡来专门救咱们的……”
他旁边的人也不住点头，筷子扒拉得飞快，像是在抢什么稀世珍宝。
阿岩吃了几口，却停住了。
他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大半伙食——白米饭，几大块肉，还有浸着油光的菜。
他想了想，把筷子放下来。
他小心地扯了一张干净的树叶，把饭盒里的饭菜拨出一大半，仔仔细细地包起来，又用草茎扎紧，塞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不敢让人看到。
他怕被人发现了，以为他要昧下这顿饭，把东西给收了回去。
他包好，没有再去盛饭，只低头继续扒着木盒里的饭。
他一抬头，却正好看见旁边那个跟他搭话的乾人汉子，也在往衣襟里塞着一个树叶包。
那汉子也瞅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汉子低声道：“我娘牙口不好，一辈子没吃过几回肉，带回去给她尝尝。”
阿岩点了点头，也低声道：“我阿爹也是，年纪大了嘴里没什么滋味，让他也尝尝这正经的肉味。”
那汉子笑了：“这饭菜真香啊，快吃，后半天还要出力气呢。”
周围还有好几个人，也跟他们一样，动作小心地把吃食往怀里藏。
没有人多说什么，也没有人笑话谁——因为大家都明白，能给家里人带回些惊喜，比他们自己吃了舒坦一百倍。
阿岩把饭盒里剩下的一小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把树叶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那温热透过衣料，一直暖到心里。
他抬头望着前方那尚未打通的山口，望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提起他的大铁锤，大步走回工地。
身后，有人喊他：“阿岩，歇够了再干，还有半个时辰呢！”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用歇了，我这浑身的劲，使不完。”
午后，日头正烈。
阿岩刚抡完一轮大锤，正扶着腰喘气，就看见韩六顺着工地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股火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文书，一叠声地喊：“都停下！都停下！韩管事有话要说！”
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人们一个个直起腰来，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铁锤声、锹铲声、号子声，很快稀落下来，工地上只剩下风吹杂草的簌簌声。
韩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块高石上，站定，叉着腰，目光扫了一圈满身尘土汗水的众人，开口就道：“我从伙房那边听说——有人中午没有歇息，饭盒一推就回了工地，有没有这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吭声。
韩六沉着脸道：“王爷下了死命令——你们是自愿来帮他的，他要让你们吃饱穿暖睡得好。每天五个时辰的活儿，管三顿饭，午时歇足半个时辰，一条都不许打折扣。”
“你们倒好，上午抡完锤子，中午连口气都不喘又跑回来了，你们觉得这是卖力气、报恩？告诉你们，这不是报恩，这是给王爷添乱！”
他越说越急，嗓子都高了：“你们要是把身子累垮了，干不了几天躺下了，这路谁来修？这不是反倒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吗？”
“再说了，修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少说也得三五个月——你们头三天就把劲使完了，后头那些日子怎么过？这活儿容不得一点恍惚，万一你们倒了，家里的婆娘孩子谁养？”
有几个汉子被他说得低下了头，脸上讪讪的。
韩六喘了口气，放低了声音，语气不容反驳：“现在，所有人，手里的家伙事都给我放下。寻个树荫好、阳光足的地方，老老实实给我躺着歇午觉。没睡着的，闭着眼养养神也行。”
“半个时辰之内，谁也不许摸锄头摸锤子——不听话的，现在就回家去！这事儿没得商量！”
阿岩有些悻悻地看了看手里的铁锤，磨磨蹭蹭地放下来。
他本来还想趁着晌午多干几锤的，他还剩着许多力气，不干活总觉得亏得慌。
旁边那精瘦的乾人汉子也把锹放了下来，低声嘟囔了一句：“头一回听说管着不让干活的……”
韩六耳朵尖，瞪了他一眼：“嘟囔什么呢？赶紧找地方歇着去！”
那汉子脖子一缩，赶紧拽着阿岩一起往树荫底下溜。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寻着大树底下歪着靠着。
有人确实累了，头一沾树干就打着呼噜睡过去了。
阿岩靠着树干坐下，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还在琢磨下午怎么把那块大石头弄开。
就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韩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还有一桩事。”
阿岩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
韩六站在几步外，拍拍手道：“你们那些藏在怀里的饭菜，也别藏了。”
阿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怀里那个树叶包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他。
他旁边那个乾人汉子的脸色也白了，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期期艾艾地开口：“韩管事……我们、我们都是在自己的饭盒里拨出来的，没有再去盛二次饭，不敢多拿……”
韩六打断他：“我没说你们多拿！”
那汉子愣住了。
韩六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们有人把中午的肉菜米饭用树叶包起来，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