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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错吧?一天三顿?”

“咱们农忙的时候也就是两顿,平时都是一天一顿稀的……”

“他们家一天两顿就算殷实的了,好多人家一天就啃一顿葛粉团子喝一肚子水。”

“这……一天三顿,这么多人那得吃掉多少粮食?王爷这是要管咱们饱饭啊?”

“我的天爷,光是这一天三顿饱饭,我就愿意干!”

几个年纪大的汉子嘴都合不拢了,有一个老汉甚至眼睛都湿润了,嘴里喃喃道:“三顿饭……我得空得回去,把我婆娘跟老爹都给喊来……”

“草,你那是给爵爷铺路吗?那不是全家蹭饭来了吗?”

阿岩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寨子里的时候,一年到头,大部分日子里都是两顿饭。到了冬天衣料紧俏、粮食更紧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稀的,喝个水饱,然后咬着牙熬到太阳升起来。

一天三顿饭?

那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韩六站在大石头上,等喧哗声稍微落下去一些,又添了一句:“第三——每人每天,三十文工钱。”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刹那,整个山坡上静得出奇。

然后,像是一桶水泼进了滚油锅,炸了。

“三……三十文?”

“一天三十文?!”

“我没听错吧?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是九百文!都快一两银子了!”

“你知道咱们这儿给人家扛活一天挣多少不?二十文!那还是壮劳力、扛石头、下矿井的苦力活!一般的手艺活,一天能挣个十二三文就顶天了!”

“这说的是徭役啊!徭役哪有给钱的?不让你倒贴钱都算是好的!”

“王爷给咱们管三顿饭,还给三十文一天?这、这、这不是徭役,这是发工钱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徭役给钱的!”

韩六等他们吵够了,才笑着摆了摆手道:“都别吵了,听我说——这工钱,是王爷亲口定的,王爷说了,这修路的活儿辛苦,大家伙是来帮他的,他不能让大家白干活、白受累。这钱,从王爷自己账上出。”

在场的人有的张着嘴,有的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站在石头上的韩六。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山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摆。

半晌,不知道是谁,先低低地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人群里陆陆续续传出了哽咽声、吸鼻子的声音。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前辈,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当官的这样待人。”

“王爷这是拿咱们当人啊。”

“什么也不说了,谁都不许拉稀摆带,咱们一定把路修得结结实实的。”

人群里,渐渐响起了一片“王爷好人”“王爷大恩大德”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嗡嗡的,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阿岩站在人群里,攥着手里的铁镐,指节发白。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喊出来,但他觉得胸口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翻涌。

他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他只是暗暗攥紧了镐头,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王爷来了,峤南的天要亮了。”

开工之后,整个工地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热闹劲头。

那三十文工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比官府差役手里的鞭子还管用——不用人催,不用人赶,每一个干活的人都卯足了劲儿。

十几个健壮的汉子抡着号子把大石头往坡下滚,石头滚下来激起一片尘土,他们抹一把脸,又笑着去撬下一块。

几个年轻人甩开膀子挖土方,一锹下去一个深坑,脚踩上去大军头扎实得很。

一个老石匠坐在石头上凿料,锤子砸得又稳又准,火星子四溅,他嘴里还哼着峒人安泰的歌调。

阿岩干活更是不要命。

他分在开石组,抡着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楔子上。

他也不知道累,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土布衣裳上洇出一片深色。

旁边那精瘦的乾人汉子劝他:“小哥,你悠着点,五个时辰呢,别把劲儿一下子使完了。”

阿岩笑着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

午时,工棚那边传来了号子声:“开饭了——开饭了——都歇歇手,过来吃饭!”

阿岩确实饿了。

早上出发带了些葛粉菜团子,因为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他没舍得吃。

空着肚子干了一上午力气活,早就有些亏力气了。

他放下锤子,跟着人流往工棚那边走。

还没走到跟前,他鼻子里就先钻进一股香气。

那是肉香。

阿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累糊涂了,出现了错觉。

可他揉揉鼻子,那香味还是清清楚楚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随着人流到了工棚前,几个伙夫正抬着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往案板上放。

桶盖揭开,白花花的大米饭冒着腾腾的热气,那种粮食的香气扑过来,让人五脏六腑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颤动。

旁边一个桶里,炖着一锅菜——是他们从没见过的菜式,白菜、萝卜、和细面条子(粉条)一锅炖,里面还翻着油亮亮的五花肉。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那馋人的美食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干饭?”有人声音发抖。

“那是肉?那锅里的,是肉?”

“这么大的肉块子……这是过年都吃不上的东西啊!”

阿岩盯着那锅炖菜看了好一会儿,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家里一年到头,吃肉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寨子里过年时候杀一口猪,分到各家手里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小块。

阿爹还舍不得全烧来吃,切一半炖菜。剩下的还要熏制起来,挂在火塘上头,等到家里来人了才拿出来招待贵客。

平日里只有给巫神做祭的时候,才能沾点荤腥。

而现在,满满一锅肉炖得油光水亮的,就在他面前。

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伙夫笑呵呵地给每个人递上一个大木饭盒——

“一人一盒,饭不够再加,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