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全部封存,清点清楚,运回厅里,专人看管,任何人不准碰。”
他顿了顿,“还有,这事,先别往外说。”
“明白。”
祁同伟转身往地窖外走,脚步有点沉。
他知道,这些账本一出来,汉东省,就得变天。
走到外面,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林淑华跑了,但是她留下了这些账本,是跑的太急没来得及带?
还是说,她故意留下的?
祁同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林淑华那么谨慎的人,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留在地窖里?
就这么容易被搜到?
太顺了,顺得有点假。
“祁厅?”赵东来跟出来,“发什么呆?”
“没什么。”祁同伟摇摇头,“安排人,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比如指纹,脚印,还有,查查她什么时候走的。”
“好。”
祁同伟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个后门,门虚掩着,外面是小巷,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女式皮鞋,纹路还挺清晰。
看样子,走了没多久。
应该是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她从后门跑了,还真是够警觉。
祁同伟望着小巷深处,七拐八拐的,不知道通向哪。
又跑了,每次都差一步。
不过这次,她留下了账本,也不知道,是她的失算,还是故意扔出来的诱饵。
祁同伟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风一吹,烟雾散了。
管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账本既然到了自己手里,那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接着。
他转身,看着忙忙碌碌的警察,看着一箱子一箱子往外运的账本。
祁同伟知道,从今天起,这场风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高育良,林淑华,还有省委大院里那个内鬼,还有那些藏在账本里的名字,一个都跑不了。
他把烟屁股掐灭在墙角的砖缝里,火星暗了下去。
游戏,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该轮到他出牌了。
账本拉回公安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放轻了脚步,谁都知道这堆东西分量重。
祁同伟没让别人碰,自己蹲在物证室地上,一本一本翻,翻了半宿,烟抽了两包。
赵东来端了碗泡面进来,放他旁边,“祁厅,先吃点。都凉透了。”
祁同伟“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账本,手指上沾了点墨,都没察觉。
这些账太细了,细到哪年哪月哪天,在哪个酒店请谁吃饭,花了多少钱,连给领导家孩子包的压岁钱,都记得明明白白。
涉及的名字,一串一串的,有几个,祁同伟连名字都没听过,都是省里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这要是全抖出来。”赵东来蹲在旁边,小声嘀咕,“汉东得塌半边天。”
祁同伟没接话,他心里也清楚,这已经不是高育良一个人的事了,是一整张利益网。
他合起最上面那本账本,封皮上没字,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翻的。
“先封存。”祁同伟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晃,“除了你我,还有季书记,任何人不准碰,包括廖组长那边,先暂时不说。”
赵东来愣了一下,“啊?不跟调查组说?”
“现在说,等于炸锅。”祁同伟揉了揉眉心,“我们手里没别的佐证,就凭这堆账本,人家一句伪造的,就能给我们打回来,到时候反倒说我们栽赃。”
赵东来点点头,“也对,那现在怎么办?”
“查。”祁同伟说,“按账本上的线索,一笔一笔核实,银行流水,项目记录,找到实锤,一个一个来,先捡小的敲,敲一个,松一个口,慢慢往里撕。”
“明白。”
正说着,侯亮平推门进来,脸色匆匆的,“祁同伟,季书记来电话,高育良的律师闹到纪委了,说我们非法搜查福满楼,栽赃陷害,还找了几个证人,说看见你前几天在福满楼附近转悠,说你故意放进去的账本。”
祁同伟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还真能编。”
“现在季书记那边压力也大。”侯亮平皱着眉,“省委那边好几个人发话,要求暂停调查,把账本封存,等上面派专人来核实。”
“核实?”祁同伟嗤了一声,“等他们核实完,黄花菜都凉了,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拿起外套,“我去找季书记。”
“哎,祁同伟!”侯亮平想叫住他,没叫住。
祁同伟脚步很快,下楼的时候差点撞着人,心里有火,高育良这一手接一手的,还真是没完没了。
到纪委大楼的时候,季昌明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廖组长也在,俩人脸色都不好看。
看见祁同伟进来,季昌明抬了抬头,“你来了,正好,刚跟廖组长商量这事。”
“季书记,廖组长。”祁同伟打了招呼,“福满楼的账本是我带队搜的,程序没问题,搜查令您亲自批的,说我栽赃,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是诬告。”
廖组长敲了敲桌子,“祁同伟,我知道你办案急,但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省委那边压力很大,已经有人提议让你回避了。”
“回避?”祁同伟看着他,“凭什么?就凭高育良的律师几句话?他说我栽赃我就栽赃?那我说他杀人,他就是杀人犯了?”
“祁同伟!”季昌明喝了他一声,“怎么说话呢!”
祁同伟闭了嘴,胸口有点起伏,知道自己有点急。
季昌明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账本的真实性,暂时没法确认,高育良那边一口咬定是伪造的,还说你跟山水集团有旧怨,故意报复,再加上福满楼老板确实不在场,你搜出来的东西,很难说清来源。”
“林淑华呢。”祁同伟说,“福满楼老板就是林淑华,她跑了,就说明有问题。”
“人呢?”廖组长问,“抓到了吗?没抓到人,你说她是老板,人家说她就是个打工的,你怎么说?”
祁同伟语塞,确实,林淑华没抓到,空口无凭。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这样。”季昌明开口,“账本,先就地封存,由调查组暂时保管,祁同伟,你暂停手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