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宫里的太监就来了。来的是御书房当差的赵公公,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尖声尖气,可办事利索。他站在商务院的正堂里,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叶明。
“叶大人,皇上说了,让您明儿个早朝后去御书房。您有空吧?”
叶明说有空,有劳赵公公了。赵公公笑得更欢了:“叶大人客气。皇上这几天老念叨您,说商务院办得好,水泥路修得好,铁车跑得好,边关互市也办得好。您这是要发达了。”叶明客气了几句,送赵公公出门。赵公公上了轿子,轿帘放下之前,忽然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叶大人,皇上今天心情不错,可您说话也得悠着点。”
叶明心里一凛,知道赵公公这是在提点他。他拱手说多谢公公提点。赵公公笑了笑,放下轿帘走了。
叶明回到公事房,关上门。林远跟进来,问他明天要不要准备什么。叶明说不用,该带的东西都在脑子里。
林远欲言又止,说大人,福王的事,您打算怎么跟皇上说?叶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实话实说。把查到的东西告诉皇上,请皇上定夺。”
林远说那万一皇上不信呢?叶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不信也得说,不说就是欺君。
第二天一早,叶明穿上官袍去了皇宫。早朝他没资格上,在御书房外面的偏殿等着。赵公公给他倒了杯茶,说皇上正在见几个大臣,让稍候。叶明接过茶道了谢。
赵公公压低声音说今天来的是兵部和户部的人,说的是边关互市的事,跟您有关。叶明心里一动,问边关互市怎么了。
赵公公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部落那边想多换点铁锅和茶叶,兵部的人不放心,怕铁器流到草原上去。户部的人说互市有利可图,应该扩大。两边争了半天,皇上没吭声。
叶明点了点头。赵公公又说叶大人您的事,皇上会留出时间的,别急。
等了小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开了。几个大臣鱼贯而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见了叶明,有的点头有的不点头。叶明站起来整了整官袍,赵公公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皇上让您进去。
御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奢华。一张大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皇上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叶明跪下磕头,皇上说平身赐座。
叶明谢了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说商务院的事办得不错,边关互市的事也办得不错,朕很满意。
叶明说谢皇上夸奖,都是皇上英明。皇上摆摆手说别来这套虚的,说正事。
叶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跪下,说你起来,坐着说。叶明又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皇上,臣要弹劾福王。”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皇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叶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弹劾福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明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臣知道。臣有证据。”
皇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叶明知道这是皇上在思考时的习惯。他等皇上开口。
“什么证据?”皇上问。
叶明把福王招募退伍老兵、操练阵法、采购铜料、私铸火铳的事一条一条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皇上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明,窗外能看到皇宫的飞檐和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皇上才转过身来,声音低了许多:“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明说商务院有暗探,专门打听朝堂上的消息,怕有人对商务院不利,所以留了个心眼。皇上在屋里踱了几步,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叶明的心上。
“福王是朕的亲叔叔。”皇上停下脚步。
叶明说臣知道。
皇上回到桌前,抓起一本折子又放下。“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叶明站起来跪安。他走到门口,皇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明,福王的事,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叶明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赵公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低声说叶大人脸色不好,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叶明说不用了,多谢公公。赵公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叶明出了宫门,李武赶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皇上说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是要保福王,还是要保他叶明?他不知道。可他不能再查了,圣旨不能违抗。不是他不查就不查了,是有人替他查了。
马车到了国公府门口,叶明下了车。李婉清在门口等他,说明儿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叶明说没事,有点累。李婉清没多问,说汤炖好了,去喝一碗。
叶明跟着她往里走。路过正堂的时候,看见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叶凌云没问,叶明也没说。有些话,不用问,不用说。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公文还堆着,他一份也没看。他看着窗外那一轮圆月,心里头翻江倒海。皇上让他不要再查了,可他查不查已经不重要了。
福王要反,这是铁一样的事实。皇上知道了,皇上会怎么做?他不知道。可他相信皇上,相信那个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子,不会让这个江山断送在自己叔叔手里。
他铺开信纸给大哥写信。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窗外,月亮很亮。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这片沉沉的夜色里孤独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