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沉重的疲惫。
那种疲惫并非来自单纯的伤势,而像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结束。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准确来说,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床,只是在废弃房屋里用几块木板和旧衣物临时拼出来的简易铺位。
房间很小。
墙壁上有明显的裂痕,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味,窗户的位置被一块木板遮挡,只留下了一条缝隙,让外面的光线能够照进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城市,还有陌生的国家。
法伦安静地看着头顶破旧的屋顶,几秒之后,记忆逐渐恢复。
龙宫。
空间乱流。
巴拉冈特。
还有那股几乎将一切毁灭的力量。
他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时间尝试感知自己的状态。
魔力虽然迟滞,但依旧可以运转。
这一点让他稍微安心。
他的生命领域并没有消失,依旧在缓慢修复身体,只是速度远远低于正常状态。
随后,他开始检查更加重要的东西。
召唤契约。
一个个熟悉的气息传来。
这让法伦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他没有失去它们。
可是,当他尝试进一步建立联系的时候,眉头却慢慢皱起。
距离。
不是空间上的距离。
而是一种无法跨越的阻隔。
他能够感受到它们依旧存在,能够确认它们没有消失,可是现在的自己,无法将它们召唤到身边。
无名之枪也是如此。
他尝试呼唤那柄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武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后,他将意识沉入心脏。
那里本应该存在着九黎界。
那个属于九黎族的特殊空间。
可是现在,那里同样陷入沉寂。
法伦睁开眼。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心底已经有了判断。
自己的情况,比预想中更加严重。
巴拉冈特留下的毁灭力量,并不是普通的伤势。
它破坏的不只是身体,更像是在自己的生命本源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如果没有生命领域,如果不是突破到了高阶传奇,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是即使活下来,他也暂时无法发挥真正的实力。
法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曾经,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召唤出足以改变战场的力量。
现在,他甚至无法握住武器。
这种落差并不好受。
但是比起这些,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另外一件事。
八个月。
从一月份进入龙宫,到现在的九月。
龙宫里的八天,外界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他原本只是担心时间流速的问题。
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真正回来之后,迎接他的会是一片战争。
千代。
皮耶尔。
黛西。
阿瓦隆学院。
圆桌会。
这些名字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法伦强迫自己停下来。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他需要先恢复。
只有恢复实力,才能回到东帝国,确认所有人的情况。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有轻微的动静。
法伦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样子,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明显不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她睡得很浅。
即使在睡梦中,手依旧抓着法伦衣服的一角。
法伦看着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女孩。
之前,她坐在马库斯的板车上。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甚至面对那些死亡和混乱,她都没有表现出普通孩子该有的反应。
法伦轻轻动了一下。
女孩立刻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法伦正在看自己,愣了一会。
随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抓住衣角的手,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眼神呆滞。
法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不久之后,门被推开。
马库斯走了进来。
看到法伦醒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
“那个孩子昨天晚上一直守在这里。”
法伦看了一眼门外。
“她一直这样?”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是。”
他说。
“她是在路上遇到我们的。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哭,会喊自己的父母,会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看到了太多东西。有些事情,对于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法伦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事实上,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
他更习惯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有些问题不是靠力量能够解决的。
“谢谢你们。”
最后,法伦只是说道。
马库斯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伊恩回来之后,我才知道,那些魔物到底有多危险。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
法伦微微皱眉。
“能够活下来,是他自己的能力。”
马库斯看着他。
这个中年人沉默了一会。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想象中的强者有些不同。
很多强者习惯把一切归功于自己。
可是法伦却很自然地承认别人的努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
马库斯忍不住问。
法伦沉默了一下。
“一个来自东帝国的召唤师。”
他说得很简单。
东帝国这个名字让马库斯怔了怔,那是一个只存在他认知中的地名,不过他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一个能够活着从那样的伤势下醒来的人,本身就不普通。
“你先休息吧。”
马库斯说道。
“现在外面很乱,伊恩的话,晚上应该会回来。对于我们来说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法伦重新闭上眼睛。
他需要恢复。
这一次,他开始深度冥想。
魔力缓缓流动。
生命领域开始运转。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房间里,会发现法伦周围出现了一层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就像是一层微光罩在了法伦的身上。
它带来的感觉却十分明显。
温暖平静,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靠近了一团火。
法伦并不知道。
自己的生命魔力在恢复自身的同时,也有一部分自然扩散到了周围。
这种力量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微不足道。
大部分魔力,都必须用来抵挡毁灭力量留下的病根。
但是即使如此,依旧有少量生命与净化性质的力量流入了这个房间。
这时,小女孩艾琳端着一个木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爸爸说,伤员需要喝水。”
她把水放在桌上。
然后看了一眼正在冥想的法伦。
这个大哥哥从昨天开始一直睡着,而现在又半支起身子,似坐似躺。
她觉得很奇怪。
明明身上有那么严重的伤,却一直维持着这种姿势。
艾琳想了想,伸手碰了碰木碗,像是确认木碗有没有放平稳。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的水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
原本带着一点浑浊的水,此刻变得清澈了许多。
她眨了眨眼,低头闻了一下。
没有奇怪的味道。
艾琳犹豫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好喝了一点。”
她小声说道。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孩子的直觉告诉她。
这水变好了。
艾琳端着木碗跑了出去。
“爸爸,水变干净了。”
马库斯看着艾琳手里的木碗,起初并没有理解女儿话里的意思。
“水变干净了?”
他接过木碗,低头看了一眼,水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清澈了一些。
但在战争持续了这么久之后,马库斯见过太多奇怪的事情。
有些水源因为魔物污染变得浑浊,有些地方甚至会让人饮用之后产生严重的病症。
所以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不敢相信。
“你确定?”
艾琳认真地点了点头。
“刚才不是这样的。”
她指着房间的方向。
“是那个大哥哥那里。”
马库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此刻安静无比。
法伦依旧坐在那里冥想。
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变化,甚至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可是马库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昨天。
那个年轻人从巷子里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的伤势几乎不像一个活人能够承受的。
可是他活下来了。
然后,伊恩活下来了。
一个人面对五只深渊猎犬。
按照马库斯过去的认知,伊恩能够拖延一段时间已经是极限。
可是他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着那些魔物的素材。
马库斯并不知道召唤师之间的差距。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够在这种战争里活下来的人,都不会简单。
更何况,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碗。
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在寻找进入内城的机会。
可是对于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很简单。
他的女儿。
只要艾琳能够活下来。
其他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妻子死了,兄弟也死了。
过去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这场战争已经带走了太多人。
他没有能力改变战争,也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
可是现在,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可能。
一个能够让艾琳活下去的可能。
马库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木碗重新递给艾琳。
“以后,不要随便靠近别人。”他说道。
艾琳点了点头。
“当然,也不要让别人靠近。”马库斯补充道。
艾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法伦所在的方向。
她觉得这个大哥哥不会伤害他们。
孩子的判断有时候很简单。
谁救过她。
谁保护过她。
她就会记住。
……
夜晚降临。
汉诺威尔内城依旧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城墙方向不断传来声音。
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召唤兽移动时造成的动静。
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爆炸声。
这里没有战争之外的生活。
所有人都只是等待下一次攻击。
法伦结束了一轮冥想。
虽然魔力恢复速度有所提升,但结果依旧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恢复的生命魔力被用来修补身体内部的损伤。
真正能够用于其他方面的,少得可怜。
如果现在遇到之前那五只深渊猎犬。
他依旧有些束手无策,这让法伦多少有些不适应。
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习惯了站在战场中心。
可是现在,他甚至无法保护自己。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伊恩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灰尘,脸上也带着疲惫。
显然,城墙巡逻并不轻松。
“刚回来?”法伦问。
伊恩摇了摇头。
“算是有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看了一眼正在冥想的法伦。
“你的恢复情况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些。”法伦没有隐瞒。
“但距离恢复战斗能力,还需要时间。”
伊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询问更多。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法伦不想谈论自己的伤势。
“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关于深渊。”
法伦睁开眼。
“你想知道什么?”
伊恩坐下来。
“现在的情况,以及,我们还有多少机会。”
这个问题很直接。
法伦沉默了一会。
“先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伊恩开始讲述。
从三月份开始,各地魔窟出现异常。
最开始的时候,人类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魔窟暴动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过去几十年,大陆各地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冒险者进入魔窟。
军队清理外围。
召唤师协会负责研究。
这些事情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可是今年三月份之后,一切开始改变。
魔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突破魔窟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魔窟周边城市开始遭遇袭击。
但那个时候,人们依旧认为,这只是一次规模更大的魔潮。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四个月前。
“十二魔帅出现了。”
伊恩说道。
“他们带领深渊军队,从各地魔窟同时发动攻击。”
“那一天之后,战争彻底失控。”
法伦没有说话。
十二魔帅同时进攻。
这是真正的全面战争。
“帝国没有准备?”法伦问。
“准备了。”伊恩说道。
“但是没有人想到深渊会选择这种方式。”
“魔窟太多了。东帝国、西帝国、甚至绿茵联盟都有大量魔窟,人类的力量被迫分散。当真正的攻击开始之后,很多地方根本等不到支援。”
法伦闭上眼睛,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深渊最大的优势,不全是力量。
而是位置。
它们不需要跨越漫长距离,它们只需要从魔窟中出现。
“汉诺威尔呢?”法伦问。
伊恩沉默了一下。
“这里是西帝国西北最大的城市,常住人口超过二十万,原本有完整的防御体系,但是这里距离其他主要战区太远。”
“援军一直没有到,外城坚持了两个月,然后失守。”
“现在,所有幸存者都在内城,等待下一次攻击。”
二十万人,一座孤城。
面对深渊军队。
他已经能够想象现在的局势。
“你觉得这里还能坚持多久?”
伊恩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法伦如实地说。
“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太久。”很明显,伊恩是带着答案来问的,他也知道,这种战争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局势。
这么问,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还有能撑到明天的勇气吧。
房间里陷入沉默。
法伦看着窗外。
那是西帝国的天空,距离东帝国很远,距离拉纳港更远。
距离他熟悉的一切,都很远。
“谢谢。”法伦忽然说道。
伊恩愣了一下。
“不用,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
“不。”法伦摇头,“不止,这些信息很重要,还有昨天的事情。”
伊恩没有继续说,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关于昨天的战斗。”
法伦看向他。
伊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下一次,我必须面对那样的魔物,我应该怎么做?”
法伦沉默了一瞬。
“你想变强?”
“不。”
伊恩摇头。
“我知道自己的极限,我不是召唤师,也不是武者,我只是一个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但是如果我必须站在那里,我希望自己能够多活一会,也希望别人能够因为我的存在,多活一会。”
法伦看着他。
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发现伊恩和自己过去认识的很多人都不同。
他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特殊血脉,没有传奇身份。
甚至对比起某个落魄的庸医,他连召唤师都不是。
可是他依旧在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魔物并不是野兽。”
法伦说道。
“很多人面对它们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把它们当成没有智慧的怪物。”
“实际上,深渊魔物同样有习惯,有弱点,有战斗方式。当然也有简单就能杀死的办法。”
伊恩认真听着。
“比如昨天那些深渊猎犬。”
法伦继续说道。
“它们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力量。”
“而是配合。”
“单独一只,它们甚至无法击败训练有素的士兵,但是五只一起行动,它们会不断逼迫敌人犯错,所以面对它们,第一件事是破坏它们的节奏。配合的节奏。”
伊恩慢慢点头。
法伦开始一点一点讲述。
魔物攻击前的动作,如何判断下一步行动,如何利用环境。
这些东西,对于法伦而言只是过去战斗中的经验。
但是对于伊恩来说。
却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普通人也能够面对魔物,也能够在这场战争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伊恩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法伦躺回床上。
他原本只是想恢复。
只是想离开。
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让他的计划出现了一些变化。
那个守在自己床边的女孩。
那个问自己战斗方法的年轻人。
那个为了女儿活下去,努力坚持到现在的父亲。
他们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按照过去的法伦来看。
没有关系。
可是……
法伦闭上眼。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黛西。
如果今天等待救援的人是千代。
他希望有人伸出手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会希望。
而现在,有人也在等待这样的手。
法伦没有得出结论。
他只是告诉自己。
先恢复。
先恢复实力。
之后,再考虑其他事情。
可是这一夜,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