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汉诺威尔，天空一直燃烧着。
没人记得这场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第一座魔窟裂开的时候，或许是城墙上的第一名士兵倒下的时候。
又或者，是人们意识到，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怪物根本不会停下的时候。
原本属于秋季的天空，现在已经被黑色魔力彻底污染。
云层低垂，远处的火光映红半片天。
偶尔有巨大的影子从天空掠过，带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他们正在向汉诺威尔内城撤退。
这是西帝国西北部的重要城市。
过去，这里连接着数条商路，是帝国北方重要的贸易节点。
可现在。
所有道路都只剩下一个方向，内城。
城墙里面。
最后一道防线。
“再快一点！”
年轻男人回头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快被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吞没。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在赶路。
有人拖着行李。
有人背着老人。
有人甚至连鞋都没有穿。
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年轻男人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不同。
他身上没有盔甲，也没有贵族徽记，只有一柄军式短刺挂在腰间。
那是汉诺威尔军事学院毕业生才能合法持有的制式武器。
他的名字叫伊恩·霍尔特。
曾经，他也是这座城市里的一名学生。
三年前，他从汉诺威尔军事学院毕业。
在那里，他学习过战场知识、魔物习性、野外生存。
可毕业以后，他没有成为西帝国的军人。
原因很简单，如今的战争，已经不是普通士兵能够左右的战争。
真正决定战场的是召唤师、传奇武者，以及那些站在大陆顶端的人。
普通人拿着武器冲上去。
很多时候，只是增加尸体数量。
“伊恩。”身后传来男人疲惫的声音。
“你还觉得进去以后有用吗？”
伊恩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马库斯。
一个普通的汉诺威尔周边村落的居民，与伊恩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他推着一辆破旧木板车。
上面堆着一些衣物、食物，还有几件舍不得丢下的家具。
两个女孩坐在木板车上。
其中一个是他的女儿艾琳。
另一个女孩，是他们途中遇到的孩子。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父母的称呼，其他事情，都忘了。
伊恩把她带上车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在废墟里坐了很久。
“至少比外面好。”伊恩说道。
马库斯看了一眼远处。
那里曾经是汉诺威尔外城。
现在已经看不到城墙完整的轮廓。
“以前我也这么想。”
他说。
“只要进城，进入军队组成的防线，只要等帝国军队支援，我们就能活。”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现在……”
远处再次传来震动。
地面微微晃动。
街道旁的一栋建筑承受不住冲击，大片碎石落下。
人群发出惊呼。
伊恩下意识握住短刺，等震动过去之后，他才慢慢松开手。
“汉诺威尔守不住了吗？”马库斯问。
伊恩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如果我们早点往南走。”
马库斯看向他。
“去帝都？”
伊恩点头。
“帝都的魔窟更少，而且那边的军队更多，还有帝国召唤师，奥坎波斯学院军。至少不会像这里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整个城市都变成战场。”
马库斯苦笑。
“所以你觉得我们走错了？”伊恩看着前方。
“是。”
这个回答很直接。
马库斯随后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可惜。”
伊恩皱眉。
“什么？”
“你如果当时一个人往南走。”
马库斯说道。
“凭你的能力，活下来的机会比现在大很多。”
伊恩没有说话。
“你熟悉野外，知道怎么避开魔物，你还有军事学院训练出来的能力。”
“可是现在……”
马库斯看了一眼木板车上的两个女孩。
“你带着我们三个，你的机会越来越小。”
伊恩握住短刺的手微微收紧。
“她们怎么办？”
马库斯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另一个孩子。
最后只能叹气。
“所以我才说你傻，明明知道危险，还非要把别人一起带上。”
伊恩笑了一下。
“改不了了。”
“从学院毕业以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还能救的人，先救。”
马库斯瞪了他一眼。
“这句话害死过多少人。”
“我知道。”伊恩回答。
“但救过的人更多。”
两个人没有继续争。
因为他们都知道。
现在争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前方，汉诺威尔内城的城门已经能够看见。
只是那道城门距离他们。
依旧很远。
就在这时，木板车上的艾琳突然抬起头。
“叔叔。”
她小声说道。
“那里有人。”
几个人同时停下。
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旁，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个黑发青年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没有武器，也没有行李。
只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别过去。”
马库斯第一时间说道。
“现在没时间了。”
伊恩没有回答，他已经走了过去。
伊恩走进巷子。
越靠近，他越感觉不对。
那个黑发青年身上的伤势太严重了。
不是普通战斗留下的伤。
普通武器造成的伤口会有明确的方向，魔物撕咬会留下破坏性的痕迹，元素攻击也会残留相应的魔力波动。
可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伤，却像是被某种纯粹的力量强行摧毁。
皮肤、血肉、骨骼。
甚至连周围残留的空气都处于一种混乱状态。
伊恩蹲下身体，将手放在青年的鼻息前。
还有气。
这一点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他还活着。”
马库斯站在后面，脸色并不好看。
“活着？”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青年，又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混乱声。
“这种伤还能活？”
伊恩也不知道答案。
从军事学院学到的所有对于人体的生理知识，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可事实摆在面前，这个黑发青年还活着。
“我们必须走了。”
马库斯压低声音说道。
“再耽误下去，等外面的魔物过来，我们谁都走不了。”
伊恩的目光落在黑发青年身上。
“这个人可能不是普通人。”
马库斯皱眉。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伤势。”
伊恩说道。
“普通人受到这种程度的伤，根本撑不到现在。他能够活下来，说明他的身体远超过普通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青年身上的残破衣物。
“而且他的衣物。虽然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但这种材质和制作方式，不像是普通人的东西。”
马库斯沉默。
他知道伊恩说得有道理。
但现在这个时候，救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依旧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就算他是贵族，是召唤师，又怎么样？”
马库斯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躺在那里，和一个死人没有区别。”
伊恩看着黑发青年。
片刻之后，他伸手将人扶起来。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你……”
马库斯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有继续劝。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性格。
从他们认识开始，伊恩就是这样的人。
他会计算危险，知道代价，但当他真的面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时，他依旧会伸手。
“你最好别让我以后有机会骂你。”
马库斯低声说道。
伊恩笑了一下。
“如果有机会骂我，说明我们都活下来了。”
……
他们重新回到道路上。
只是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多一个人的重量，对于原本就疲惫的逃难队伍来说，是非常明显的负担。
原本还能看见的大量逃难者，也逐渐减少。
刚开始离开外城的时候，街道上挤满了人。
哭喊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几乎让人无法听清其他声音。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声音开始消失。
有些人进入了附近的避难建筑。
他们认为躲起来比继续前进更加安全。
有些人受伤太重，无法继续跟随队伍，只能停下来等待。
还有一些人在听说内城已经关闭部分区域之后，选择转向其他方向。
最终，原本拥挤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空。
只剩下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伊恩推着板车，额头上已经出现汗水。
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不仅因为多了一个成年人。
也因为他们必须避开一些危险区域。
汉诺威尔已经不是一座正常城市。
街道上随时可能出现从废墟中钻出来的魔物。
“还有多久？”马库斯问。
伊恩看了一眼远处。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一个小时对于平时来说很短。
对于现在的汉诺威尔来说。
太长了。
远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嘶吼。
几个人同时停住。
伊恩握住短刺，但是声音很快消失。
只是一些低级魔物在远处移动。
他们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知道。
现在距离安全越来越近，也距离危险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废弃街区的时候。
伊恩突然停下，他的脸色变了。
身后传来了新的声音。
金属碰撞、建筑倒塌，还有魔物奔跑时踩碎石块的声音。
“继续走。”伊恩说道。
马库斯看向他。
“你听到了？”
伊恩点头。
“应该有几只，不是大规模魔物。是从主战场漏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握住短刺的手已经收紧。
下一秒。
五道黑影从街道尽头出现。
它们的身体低伏，四肢修长，黑色甲壳覆盖全身，比普通的犬类大上半圈。
这是深渊猎犬。
一种在深渊军团中数量很多的低级魔物。
单独一只并不可怕。
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解决。
但它们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五只。
刚好组成一个最基础的捕猎小队。
它们没有立即扑上来。
而是在慢慢散开。
就像是封锁道路一般。
伊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如果只有自己，他有机会。
如果带着马库斯和两个孩子。
没有机会。
“继续往内城走。”伊恩斩钉截铁。
马库斯看着他的背影，已经明白了。
“你一个人……”
“我知道。”
伊恩打断他。
“所以你们必须快一点。”
他说着，把板车推到旁边。
然后转身拔出短刺。
“把她们带走。”
两个女孩同时看向他。
艾琳眼眶已经红了。
“伊恩哥哥……”
伊恩看着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放心，我只是拖住它们。以前军事学院训练的时候，老师说过，活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一次，我负责留下。”
马库斯咬紧牙。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手抱起一个女孩，转身离开。
因为他知道。
留下来，只会让伊恩多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伊恩站在原地。
五只深渊猎犬甚至都没有看马库斯一眼，缓缓逼近。
伊恩握紧短刺，冲了上去。
第一只魔物扑来。
他侧身避开，短刺划过它的甲壳。
火星溅起。
没有造成致命伤。
第二只从侧面袭来。
伊恩只能回身格挡。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些魔物单独并不强。
可是它们配合得太好。
一只逼迫。
一只封锁。
另外三只寻找机会。
伊恩不断后退。
他很清楚。
自己杀不了五只。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拖时间。
一分钟。
再一分钟。
只要马库斯他们能够进入内城，就够了。
可是随着战斗继续。
他的体力开始下降，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短刺上的血越来越多。
伊恩看着再次扑来的魔物。
忽然觉得。
或许马库斯说得对。
如果自己当时一个人往南走。
现在可能已经安全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刚才直接跑的话。”
“就不会死。”
伊恩动作一顿。
那是那个黑发青年，他依旧躺在板车上。
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
可是声音很清晰。
伊恩挡住魔物的攻击，忍不住笑了一下。
“抱歉。”
“看来要让你陪我一起留在这里了。”
黑发青年没有回应。
他歪过头，目光落在战场上。
几秒后。
他说：“两秒，右侧第一只，会先扑。侧移半步，反刺咽喉。”
伊恩愣了一瞬。
下一刻，身体先动了。
多年军事训练留下的本能，比思考更快。
他按照声音中的指示移动。
右侧魔物扑空。
伊恩侧身。
短刺从下方刺入。
精准穿过甲壳间的缝隙。
黑色血液喷洒出来。
那只深渊猎犬重重倒地。
伊恩站在那里，握着短刺，整个人陷入短暂的震惊。
他刚才……
真的杀了一只魔物。
而且是如此简单，那个黑发青年依旧躺在那里。
“看来，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