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准确地说,那不算是梦。那更像是一卷被人从深处打捞上来的胶片,画质模糊,帧率错乱,但每一帧都刻进了骨子里。
琴酒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幽暗的穹顶,石壁上嵌着发着淡蓝色荧光的矿石,像是某种古老的照明系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他昏迷前闻到的毒雾的残留。
他的后脑勺枕在冰凉的石地上,身体仰面躺着,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记忆的余波还在脑海中翻涌。
不好受。
但琴酒也谈不上痛苦。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他此刻的感受——麻烦。
是的,麻烦。这些记忆突然涌回来,意味着他需要重新处理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埋葬了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以为早就跟旧弹壳一样扔掉了。
现在它们全翻出来了。
麻烦。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琴酒偏过头。
佐木拓坐在离他两步远的石地上,背靠着石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神情依然是一贯的淡然。
琴酒看了他一眼:你没事?
佐木拓的眼神闪了一闪——那一闪很快,快到如果琴酒没有恰好在这一刻看过去,就会彻底错过。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晦涩的、沉郁的,像是在某种决心的底色上覆了一层不愿被人看见的薄霜。
但只是一瞬。
刚醒。佐木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四周,我们都躺这里了。
琴酒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那个毒雾。琴酒皱了皱眉,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不好说。佐木拓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先醒的,大概也就几分钟。
琴酒注意到佐木拓说这话时,目光很短暂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那个方向,蜷缩着一个男孩。
琴酒顺着佐木拓的视线看过去。
男孩缩在石壁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间,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或者正在装作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
琴酒的舌头动了动。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黏膜上蔓延,不浓,但清晰。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以为是昏迷时咬破了舌尖,但舌面触到的伤口不在嘴里——
不对。
这血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
琴酒没有深究。这里不对。琴酒站起来,目光扫过幽暗的空间,那个毒雾——
我也在想。佐木拓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机关只起到迷倒人的作用。如果是陷阱,迷倒之后应该有后续的杀伤手段,但什么都没有。如果是为了困住人,也不需要用毒雾,物理屏障就够了。
所以它的目的不是杀人,也不是困人。
对。那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琴酒走向角落里的男孩。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钉子。男孩似乎感受到了逼近的压迫感,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
琴酒弯腰,一把提起男孩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
男孩的脸被迫仰起来,露出一张稚嫩但满是惊惶的面孔。他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目光闪烁不定。
你搞的鬼?
男孩连连摇头,声音带着颤:不、不是我!我也昏迷了!我不知道——
你也昏迷了。
对!我闻到那个味道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琴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男孩在害怕,这点是真的。
但他的害怕,不完全是因为被琴酒提起来。
琴酒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将男孩放下来,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截绳索,干净利落地将男孩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接着又捆住了双脚。
男孩瞪大了眼:你干什么!
你最好老实点。琴酒将绳结收紧,捆着走。
我又不是犯人!
你不是吗?
琴酒没有等他回答。他抓住绑绳的末端,就像牵牲口一样拖着男孩往佐木拓的方向走。
男孩踉跄着跟在后面,一边小声地骂着什么,一边努力维持着平衡。
佐木拓没有多说什么。
琴酒在走过佐木拓身旁时,
佐木拓看了那男孩一眼。
而那男孩,也在被拖过佐木拓身边时,飞快地抬眼回了他一瞬。
先回去找凝水他们。琴酒说。
佐木拓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折返。男孩被拖着走,脚步踉跄,偶尔被地面的碎石绊得一个趔趄,但琴酒从不停下来等他。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回到了先前四人等候的那片区域。
然而——
那里空无一人。
不止是空无一人。地面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原先四人站立的位置,石地整片坍塌,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四米的圆形洞穴。洞口边缘的岩石断面参差不齐,像是某种机关触发的结构性坍塌。洞内一片漆黑,扔一块碎石下去,过了很久才传来遥远的回响。
琴酒蹲在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很深。深到扔下去的石子回声传回来时已经细弱如蚊蚋。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被捆着的男孩。
男孩的脸有些发白,但努力维持着一副无辜的表情。
琴酒走过去,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不重,但足以表达态度。
男孩了一声,差点摔倒。
你故意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男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琴酒又踹了一脚。这次重了些。
你守护的地方你不知道?
我只是在外面守门的人!里面我真的不太清楚!
琴酒看着他。男孩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愤怒,但——
没有破绽。
至少在这一刻,琴酒读不出明显的谎言。
但这不代表他说的是真话。只代表他的心理素质比表面看起来要好。
这个洞通往哪里?琴酒问。
男孩摇头:不知道。这里的结构太复杂了,很多通道都是活机关,会变。
会变?
对。同一个通道,不同时间走,可能通向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