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又冷场了。
烛光摇曳,寒光闪闪,杀气又起来了。
残暴的梁大帅,蹲坐在地底上,手握大砍刀。
他的牛眼子,半眯着,冷眼看着自己的幕僚,等待他的回话。
这就是真正的老武夫,久经沙场的老杀将。
无论遇到什么鬼问题,过不去的坎。
只要刀在手,天下我有,搞不定,就一刀剁过去。
“咯咯咯!!”
史耘志,头皮发麻,冷汗淋漓,牙关一直在打抖。
杀气之下,他的心态要崩了,有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梁大帅,是苏松提督总兵,位高权重,势力庞大。
想弄死自己,太简单了,动动嘴皮子,就够了。
“回禀大帅!!”
半晌后,他还是冷静下来了,稳住了心神。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那就只能硬着头,死马当活马医了。
既然,眼前的梁大帅。
不怕死,要做满清的忠贞之士,还要继续硬扛。
那就剩下,继续打吧,或是,留在这等死。
当然了,也有一点。
他史耘志,也怕江宁城的岳乐,那个来自关外的女真野猪皮。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在旁边,天下谁人不知啊。
“现如今的局势,太复杂了”
“整个大江南,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前几天,是松江,马老贼,反了,投明了”
“今天,咱们,又收到了苏州,祖狗子,也要反清了”
“说实在的,下官,也是猜不出来,到底还有多少乱臣贼子”
“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
“又或是,常州,嘉兴,湖州,,甚至是杭州,,”
“毕竟,这里是大江南,本就是抗清贼人的老巢,深耕几百年”
、、、
梁大帅,手握大砍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史先生,说得好”
“史先生,继续吧,挑紧要的说”
、、、
这就是读书人,最恶心的地方。
长篇大论,反复磨嘴皮子,拖拖拉拉,没个大实话。
说实在的,他梁大帅的大砍刀,又想拎起来了,剁了这个老头子。
只是,当下,无人可用,先将就着吧,有总比没有强。
“哎!!”
史耘志,低着头,流着汗,悲鸣不已。
任何的想法,谋略,都需要深思熟虑,不能操之过急啊。
三言两语的,说的不清不楚。
说不定,等一会儿,他又要挨刀子,被揍的鼻青脸肿的。
“回禀大帅”
“属下,确实是有几个建议”
、、、
老家伙,老毛病,又犯了。
喜欢停顿,摆架子,装深沉,故作牛逼的吊样子。
“讲!!!”
梁大帅,忍着怒火,烦躁,咬着牙,喷出一个字。
说实在的,他的大铁手,也痒了,又有一个拎起来宰鸡的冲动。
“其一,展缓攻城”
老家伙,史耘志,自顾自的,先是试探性的提出一个建议。
说完了,他还是老样子,停顿下来了。
还他妈的,抬起头,偷偷的瞄了一眼,怕挨揍。
“不行!!!”
梁大帅,暴脾气又起来了,低吼着,断然拒绝。
“三日破贼”
“三日灭了马老贼,这是安亲王的王令”
“他妈的,咱们拼死冲锋,还不一定能功成”
“再延缓,再拖下去,五日,十日,都不一定干掉马老贼”
“不行,不可,绝对不行,史先生,你这是要害死本帅啊,绝对不可能”
、、、
“呵呵!!”
史耘志,摇了摇头,有点听不下去了。
嘴角上扬,干瘪的老脸,露出一丝丝的嘲讽之色。
他就知道,眼前的老匹夫,是不听劝的。
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必须争取的。
毕竟,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一体的,即便是挨揍了。
“大帅啊,你糊涂啊”
“攻城两日半,咱们还没有杀进内城”
“呵呵,两个城门主攻,三个城门佯攻,死战了两日半”
“呵呵,大帅啊,伤亡啊,你想过没有,已经超过了三千啊”
“如果,再这么高强度的攻杀,不出五日,咱们就伤亡过半了”
“呵呵,大帅啊,属下想问一句,咱们,死得起吗???”
、、、
这一次,史耘志,很头铁。
梗着脖子了,硬着头皮,苦口婆心劝说,质疑了。
不劝,不行啊,不劝,他们死的会更快,更彻底。
“呃!!!”
一句问到了心窝子,梁大帅,老脸泛红,牛逼不再了。
伤亡多少,他是心里有数的。
凌晨,一个时辰以前,他也杀上了城墙,杀到了城楼。
身上的甲胄,还带有浓烈的血腥味,沾满了血浆子。
“大帅啊”
“你是苏松总兵,是武状元,是大清国的铁杆忠臣”
“你不想退兵,不敢违抗安亲王的王命,更不想辜负大清国的恩典”
、、、
“但是,凡事都有个度啊”
“即便是,破城了,剁了马老贼,平定了松江叛乱,那又如何啊”
“咱们,能动用的兵力,精兵,老卒子,已经差不多了”
“这要是伤亡过半了,老兄弟们,都死绝了,死透了”
“上面的苏州,祖永烈,外海的朱家贼,北伐大军,又该拿什么去抵挡”
“还有啊,咱们的老巢,崇明岛,就在出海口啊”
“朱家贼,先锋水师,一旦冲上来了,咱们的家眷,钱粮,可就全完了啊”
、、、
“哎!!!”
梁大帅,低头了,不语了,叹息了,杀气全无了。
“行吧,那就这样子”
“暂缓,就暂缓吧,停一停,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
“王大!!”
同意了,下定决心了,梁大帅,也开始召唤人手了。
“末将在!!”
亲卫营千总,猛的滚进军帐门口,跪地不敢抬头。
刚才,里面的惨叫,动手拎小鸡,他都知道的。
他可不想触霉头,出头鸟,被祸及殃鱼了。
“去,现在就去传令”
“传令新北门,小东门,老北门,暂缓进攻,鸣金收兵吧”
、、、
“诺!!”
王大吼声如雷,吼完了,人就爬起来,滚蛋跑掉了。
这个军帐,太恐怖了,不能久留啊。
案桌,帅桌,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小木头,碎尸了。
史先生,如此儒雅的读书人,颈脖子上的扳指印,清晰可见。
“哎,可惜了”
“该死的马老贼,天杀的”
“这一次,要是剁不了他的狗脑袋,又不是知道,该是哪一天了”
“哎,末将,有罪啊,辜负了安亲王,大清国,,”
、、、
望着王大离去的背影,梁大帅脸色很难看,嘀咕自语。
老贼头,不甘心呐。
暂缓进攻,就等同于纵敌。
里面的明狗子,马老贼,就有了喘息之机。
到时候,他梁大帅,想干死马老贼,就怕没机会了。
史耘志,心知肚明,听的很明白。
于是,他还是站出来,耐着性子,小声劝谏道:
“大帅啊,切勿忧虑”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马老贼,这条死鱼饵料,不能再咬了啊”
“咱们,不要做猎物,不要再做无谓的伤亡,于事无补啊”
、、、
“咱们,唯一的办法”
“就是停止大规模的攻城,死战,留少量的兵力,围攻,缓战”
“大部分的主力,收拢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苏州,嘉定,祖永烈,朱家贼,北伐重兵,谁都摸不准的”
、、、
史老头,已经够忠诚的了。
刚才,差点被梁杀才勒死了,还如此卖力,出谋划策。
可惜了,梁大帅,根本不给面子。
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样子,继续催促道:
“史先生,继续吧”
“军情如火,咱们,等不起的”
、、、
说完了,他就扬起了手中的红色加急信,晃动了几下。
武人,看不起读书人,那是常有的事,小鸡仔嘛。
唧唧歪歪,婆婆妈妈,嘀嘀咕咕,没完没了,恶心死人。
“哎!!”
史耘志,被催的直摇头,眉头深陷,唉声叹气的。
他也是无路可走,绑死在梁化风身上。
否则的话,刚才那一掐死,大扳手,他就会离开,逃亡江湖。
“其二,就是崇明岛”
“那是咱们的老巢,家眷,钱粮,物资重地,不容有失”
“大帅,要立刻修书一封,传回岛内,据点”
“通知陈国隆、刘国玉,务必小心防备”
“告诉他们,要时刻防备苏州府,祖永烈,江防沿岸县城,据点”
、、、
“还有,就是外海”
“前天,咱们收到的军报,就说的很明白了”
“朱家贼,狗皇帝,他的北伐大军,船队,已经穿过了福建,到了浙江外海”
“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杀到了浙江台州,舟山,甚至是宁波”
“下官,估摸着,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了”
“如果,没有啥意外的话,两天后,朱家贼的大军,就会杀到崇明外海”
“崇明岛,是咱们的老巢,根据”
“更是咱们的退路,所有老兄弟的心头肉”
“一旦,明狗子围岛,失陷了,咱们的军心,必然崩溃,全军完蛋啊”
、、、
说到这里,史老头的声调,已经很轻了,快没气了。
崇明岛,梁大帅,经营了那么多年。
钱粮,物资,兵械,坚城堡垒。
还有更多的,是家眷,所有将校,老卒子的家人,族人。
他史耘志,也不能例外的,他的妻儿老小,也在岛上,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