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海风猎猎,艳阳高照。
金门岛,南侧,料罗湾,外海十里处。
大明王朝的海军,五艘中欧混血战舰(盖伦船),犹如五座移动巨兽,稳稳锚泊。
高耸的楼船甲板上,站满了明军将士,旌旗招展,桅杆如林,帆樯蔽空。
上百门红夷大炮,如同巨兽的犄角,威严地宣示着,这支舰队无可匹敌的力量,威武霸气。
大明中华皇帝,朱雍槺,他的龙舟,就是五艘战舰中的一艘。
这个时候,舰队的北侧,料罗湾方向,距离一里外的海面上,也正驶过来两艘战舰。
这两艘巨舰,都是传统的大明战舰,上面也飘着大明的日月旗,还有延平王的王旗。
它们的速度,不急不缓,掌控的非常到位。
很明显,操船手降下了不少风帆,就是为了降低船速,避免撞上前面的欧式战舰。
“哎!!!”
冲在前面的大熕船,船首上,早就站满了明郑的文武大将。
延平王,郑成功,顶盔掼全甲,腰挎大砍刀,目光复杂的盯着前面,摇头深叹息。
很多事情,事到临头,见到了,看到了,也就死心了。
前面,就是大明天子的龙舟,半刻钟后,他就要登上去了。
这一次,他们郑氏,也不用偷偷摸摸的,派出探哨船,去偷看朝廷的战舰。
这一次,朝廷的战舰,就在百丈开外,都不用望远镜,也能看的一清二楚了。
之前,郑成功对于朝廷舰队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都是下面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说实在的,内心底,他是有点不以为然的。
要说海军,外海水师,他的海盗军团,肯定不会怵朝廷的海军。
欧式战舰,他老子郑芝龙,就缴获过几艘,又不是没见过,熟悉的很啊。
主力战舰,火炮数量,战船的规模,双方都是差不多的。
甚至是,他的坐舰,大熕船,明显的大一号,足足比前面的欧式战舰,大了500料以上。
甚至是,他都能看清,朝廷战舰的火炮,也不如明郑的大熕炮,威武霸气。
但是,他是老海盗了,郑氏的大龙头,东南亚的海龙王。
看问题的角度,肯定不一样的。
外海水师舰队,不是简简单单的,比大小,论数量,点人头,争斤论两。
他非常的清楚,朝廷的外海水师,等同于白手起家。
再不济,也就是在收复广东,打下缅甸,阿拉干,收复旧港府的时候,缴获了一部分战舰。
想不到啊,朝廷,仅仅一年半时间,就攒齐了水师家底,规模上,能媲美郑氏。
要知道,郑氏的水师战舰,可是两代人,积攒了几十年啊,才有今天的实力,地位。
更让人恐怖的事情,就是前面的欧式战舰。
近距离的看一看,郑成功就发现了,大问题。
五艘盖伦船,样式,大小,还有上面的火炮,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就证明了,朝廷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造船技术,可成批量的营造,批量生产。
至于,朝廷是怎么得到的,这么多技术,经验丰富的工匠,那就猜不到了,鬼也不知道。
不过,这已经很恐怖了,十分的致命。
这就意味着,朝廷的水师战舰,可以源源不断的造出来,下饺子似的。
朝廷的水师,无论是训练,还是打仗,都不担心战舰的损耗。
坏了多少,沉了多少,后方就能填补多少,将来,只会越打越强悍。
反观,郑氏这边,就非常难搞了。
近七八年来,他们的主力战舰,并没有更新多少,很多都是十几年的船龄,老掉牙了。
这是没办法的,老问题啊。
郑氏,困守金夏两岛,远离福建内陆,已经失去了,造船的木头原材料。
仅有的一些木材,都是偷偷摸摸,从闽江偷运下来,最后流到外海港口。
去年,北伐大战,上个月,厦门的保卫战。
明郑这边,就伤了,毁了,几百艘,大中小的主力战舰,很多都是无法及时补充。
现在,明郑这边,不仅仅是郑成功自己。
下面的重臣,大将,都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也算是半公开的共识。
明郑,他们的海盗军团,正在走向一步步的萎缩,加速衰弱。
明郑,他们的巅峰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这也是郑成功,今天,去觐见朱皇帝,最大的原因之一。
大明西南朝廷,正在一步步壮大,十倍百倍的膨胀,国力强盛,国祚盛荣。
明郑这边,已经是昨日黄花,一步步缩小,每况愈下,日渐式微,日渐颓废。
“延平王,快到了”
就在郑成功,深思,发呆,忧虑的时候,耳旁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的族兄,建平侯郑泰,就在他的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别老发呆了啊,朝廷的战舰,就在前面,很近的,一会儿就到了,该下楼了。
“呵呵,,”
延平王,呵呵一笑。
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又用力晃了晃,发晕的脑壳子。
是啊,五艘巨型战舰的身影,是越来越近了,朱皇帝的龙驾,也就越近了。
是死是活,能不能活着回去,或是永远的回不去,也就在眼前了,很快就能揭晓了。
“哼!!!”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却是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冷哼声。
一时间,站在船首的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有点摸不着头脑。
甚至是,延平王自己,都是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
他妈的,马上就要下船,登龙舟,觐见了。
这时候,发出如此不和谐的声音,那是没事,要搞事的节奏啊。
右武卫,总兵陈蟒,这个新任的总兵大将,可顾不了那么多。
昂着头,梗着脖子,阴着脸,盯着不远处的龙舟,好似有意无意的,冷冷嘟囔着:
“呵呵,嘿嘿嘿”
“这他妈的,什么龙舟啊”
“龙头,龙尾,龙身,黄缎,罗伞,龙纹,龙旗,一个都没有”
“死扑街,赛里木的,什么狗屁龙舟,糊弄鬼的吧”
“有毛病,有问题,不对劲,有大问题啊,,,”
、、、
“闭嘴!!!”
延平王,瞬间就脸黑如炭了,黑脸变成了酱肝色,怒吼训斥。
不过,吼完以后,他也没声了,没有再追究了。
甚至是,转过头,有意无意的,瞥了几眼,朱皇帝的两个使臣。
郑泰,冯澄世,陈永华,郑擎柱,也是如此,转头盯着过去,眼眸里带着疑惑。
杨才,刘国轩,萧泗,何义,等一众老海盗武夫,更是右手执刀,怒目而视,杀气凌厉。
是啊,鲁莽冲动的陈蟒,把这这帮人的疑惑,忧虑,全部喷出来了。
他妈的,你们说是朱皇帝召见,觐见,行啊,他们来了,马上就去过去了。
但是,朱皇帝的龙舟,不像是龙舟啊,一点像样的排场,都没有啊。
龙旗,罗伞,皇室的金黄色,啥都没有啊。
假的吧,讹人的吧,想哄骗他们的延平王,登上对面的战船,去送死送人头的吧。
是啊,他们这些明郑海盗们,都是很敏感的,神经绷的铁紧啊,一不小心就崩了。
厦门明郑,西南的大西贼,恩怨仇恨,十几年来,数之不尽。
他们这帮老海盗,很有理由,是不是有人做局啊,要哄骗弄死他们的大龙头啊。
“呃!!”
文安侯,马吉翔,文书房太监,额头冷汗直冒,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众目睽睽之下,杀气重重,郑氏将领的跋扈,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啊。
他们两个,也不想来的啊。
这种活,出使郑氏,传圣旨,明显就不是好事,容易出大事的。
他妈的,来来回回,他们也都跑了好几趟,累死累活。
想不到啊,最后了,临门一脚了,郑氏竟然有人怀疑了,反悔了,想跑路啊。
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好解释啊。
他们也搞不明白,为何朱皇帝如此的低调,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啊。
“哎”
“延平王,王爷啊”
“诸位大人,将军,千万别误会了”
、、、
没得办法了,还是得老辣的马吉翔,站出来解释几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了一些好处的他,还是得打消这帮老海盗的忧虑。
他这个老家伙,从先帝首辅开始,一直干到现在的东厂提督,都拿过郑氏海盗的好处。
“延平王啊”
“陛下的圣旨,口谕,是假不了的”
“上面的玉玺,礼部的印章,也都是错不了的”
“更何况,朝廷的20万大军,除了是陛下御驾亲征,还能有谁啊”
“还有啊,本侯是东厂提督,还有文书房的张公公,也不是又那个谁,都能使唤的动啊”
“最后啊,你们应该知道的”
“朝廷,从广州发兵的时候,也就没有搞什么誓师大会,祭祀,授命啥的”
“陛下,登基以来,也都是提倡节俭,反对铺张浪费的”
“至于,陛下的龙旗,那也是如此,从来就没有打出过,从云南过来,就是如此”
、、、
说完了,解释完了,老狐狸马吉翔,也是一脸的无奈。
最后,还对着大军阀郑成功,拱了拱手,以示歉意,苍白的解释。
甚至是,看向旁边的郑泰,眨了眨了眼,希望对方能站出来,跟着帮衬解释一番。
他马吉翔,真他妈的倒霉啊,遇到这样的皇帝。
喜欢锦衣夜行,打枪的不要,不声不响,根本不在意任何的排场问题。
不过,有一点,马吉翔肯定不会说的,毕竟他干过大明的首辅。
朱皇帝的龙旗,就插在湖广的常德城,就是为了掩盖皇帝的行踪,行程。
如此下来,整个长江以南的清军,根本拿不准,朱皇帝到底在什么地方,晕头转向。
这一点,是大明王朝的核心利益,他马吉翔,是贪财好色,但,也有自己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