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医院，手术室外。
长廊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与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厂长杨佑德与副厂长李怀德正脸色沉重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车间主任则满头大汗地守在一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踏踏踏……”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廊的死寂。
秦淮茹和贾张氏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秦淮茹双腿发软，几乎是扶着墙壁硬撑着挪过来的。
贾张氏则是头发蓬乱如鸡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跑一边拍着大腿哭嚎：
东旭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倒下了，咱们贾家可就彻底塌了啊！老天爷你不睁眼啊！轧钢厂那么多人，怎么偏偏让我家东旭遭了难啊？！”
这凄厉的嚎叫在走廊里回荡，但话里那恶毒又刻薄的意思，听得周围其他人纷纷眉头紧皱。
怎么着，听她这意思，难道还非得是别的工人遭了殃出事才对？
谁不知道贾东旭会出事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吃饱。
旁边值班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当即上前厉声制止：“叫嚷什么？！这里是医院，里面正在抢救，需要安静！别影响医生抢救！”
贾张氏被呵斥得一缩脖子，这才强行咽下哭声，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红得刺眼的抢救灯“啪嗒”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手术室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主治医师取下口罩，面容疲惫且极其沉重地走了出来。
厂长杨佑德连忙迎上前：“医生！情况怎么样？性命保住了吗？！”
贾张氏连忙冲了过去，死死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歇斯底里地吼道：“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没事对不对？！他还没看到他未出世的大胖儿子呢！你快说他没事啊！”
主治医师被抓得皱起了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冰冷而沉重：
“家属冷静点。经过全科医生的全力抢救……病人的命，算是保住了。”
听到“命保住了”这四个字，秦淮茹如释重负般虚脱地靠在墙上，贾张氏脸上的悲戚也瞬间僵住，随即浮现出一抹侥幸的喜色：“保住了？保住了就好！我就知道我儿子福大命大！我就知道……”
“但是——！”
主治医师带着遗憾而沉重的声音打断了贾张氏的自言自语，
“由于机器齿轮的强力挤压与碾碎，病人的双腿骨骼粉碎性骨折，神经与血管大面积坏死，腰椎第三至五节严重错位断裂！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们不得不进行了紧急截肢与脊髓清理！
病人虽然活下来了，但属于重度高位截瘫！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他胸部以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与运动能力！不仅双腿没了、下半身瘫痪，而且大小便失禁、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高位截瘫！
一辈子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
这一连串冰冷残酷的字眼，如同万钧巨石轰然砸在秦淮茹的头顶，砸得她刚刚升起的希望。
“高位……截瘫……？一辈子......躺在床上？那不是......变成……废人了……？”
秦淮茹喃喃念叨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轰鸣一片。
原本还指望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能让贾东旭和贾张氏高看一眼，指望贾东旭能挣钱养活她们母子；可如今，棒梗没了，傻柱靠不上了，贾东旭非但不能挣钱，反而成了个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只会消耗口粮的废人.
想到以后要给瘫在床上的贾东旭接尿端屎、洗刷被褥，还要面对恶毒泼辣的贾张氏……这日子，根本就不是人过的.
“轰——”
极度的绝望与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秦淮茹双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当场晕死了过去！
“贾家媳妇！快！快扶起来！”车间主任吓了一跳，脑门上的汗珠子冒得更凶了。他可是听贾东旭说过秦淮茹怀了孕，这要是在医院再折腾掉胎儿，事情可就更大了。
主治医师连忙上前搭脉检查，确认只是情绪波动剧烈导致的大脑供血不足和动了胎气，随即便吩咐护士：“没大碍，是情绪太激动引发的暂时性昏迷，快抬到旁边病房躺着打一针保胎针。”
几名护士七手八脚地将秦淮茹抬上了病床推走。
而站在一旁的贾张氏，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眼珠子瞬间一片猩红。
她根本没有看一眼晕倒被推走的秦淮茹，也没有去管手术室里刚推出来、浑身缠满绷带的贾东旭，而是猛地转过身，一双精明的三角眼死死看着杨厂长和李怀德。
下一秒，贾张氏拍着大腿，“扑通”一声重重坐在了医院走廊冰冷的地板上，扯着嗓子大哭大闹起来：
“我不活啦！你们赔我儿子！我活生生的东旭啊，进你们厂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成了个拉屎拉尿都不能自理的废人啊！
赔钱！你们必须赔钱！不赔几千块钱赔偿金，不给咱们贾家安排两个铁饭碗岗位，老娘今天就吊死在你们轧钢厂大门口！”
贾张氏撒泼打滚，双手在冰冷的地板上乱拍，鼻涕眼泪全往地上蹭，那泼妇骂街般的刺耳号叫响彻整个急诊走廊，引得无数过往的医生、护士和病患纷纷围观指点，议论纷纷。
李怀德脸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嫌弃。
杨厂长更是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声呵斥：“贾张氏！这里是医院！你嚷嚷什么？！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贾东旭出事是完全是因为他极度饥饿倒是晕倒，厂里会根据规定进行工伤认定给予一定的补助，但你若在这里无理取闹、讹诈工厂，保卫科可绝不会对你客气！”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规定不固定！人是在你们机床上废的，你们就得赔！少一分钱都不行！”贾张氏根本不听讲理，依然在地上手舞足蹈地号哭撒泼，将赖皮耍到了极点。
杨厂长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张氏那瘫在地上肥胖臃肿的身躯，眼神中的厌恶几乎化不开：
“虽然现在是荒年，但轧钢厂工人的口粮定量都是有数的，我之前还纳闷，其他工人再苦再累，还不至于在岗位上生生被饿晕，怎么偏偏就贾东旭会饿成这样，现在看到你这个当妈的，我倒是明白了，我想你心里也清楚原因。”
“若你真的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讹诈工厂，那我现在就按规定让保卫科立案调查，调查调查贾东旭每月领回去的工资和定量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被人私吞扣下，才把他逼到了这个绝境！”
贾张氏那原本高亢刺耳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拤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她那双三角眼不自然地闪烁起来，脸上的肥肉横抽，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她平时可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儿子的定量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要是真让保卫科查出来，别说要赔偿了，指不定还要落个虐待害死儿子的名声。
看到贾张氏被震慑住了，一旁的副厂长李怀德适时地站了出来打圆场。
他脸上挂着一抹看似圆滑亲和的微笑，拍了拍杨厂长的手臂：“老杨啊，消消气，家属出了这种惨事，一时情绪失控讲两句气话也是难免的嘛。”
随后，又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贾张氏：
“贾大妈，你也赶紧起来吧，坐在地上像什么话？杨厂长也是为了你们好。东旭是咱们厂的工人，发生了这种意外大家都不想看到。你放心，厂里绝对不会撒手不管，该走的工伤认定流程一分不会少，该给的医疗补贴和生活救济也会按规定下发，他的工作岗位也可以由家属顶替。”
李怀德蹲下身，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不过，咱们丑话也说在前头。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能因为你闹一闹就平白无故多给几千块钱或者安排工作指标。你要是继续在这里大吵大闹、扰乱医院和厂里的秩序，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连原本该给的补偿都会没有，吃亏的可还是你们贾家自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软硬兼施，瞬间将贾张氏气焰彻底打了下去。
贾张氏吞了吞口水，虽然眼里还闪烁着贪婪与不甘，但到底没敢再继续撒泼打滚。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闪烁地嘟囔着：“我……我也是一时心疼我儿子……厂领导你们可不能不管咱们啊……”
李怀德微微一笑，朝身后的车间主任使了个眼色：“主任，你在这里盯着点，配合医生办理手续，顺便把醒过来的贾东旭同志安置好。杨厂长，咱们回厂里开会研究一下工伤赔偿的具体细则吧。”
说罢，两位厂领导不再看贾张氏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