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魂光依旧源源不断汇聚而来,一缕追着一缕。
细碎莹白的光点绵延成片,宛如坠落凡尘的璀璨星河,被那盏引魂灯死死牵引,顺着阴冥古井的阴气洪流,缓缓落向阵心。
时幽冥眉头死死紧锁,鬓边发丝被涌动的阴风吹得凌乱翻飞,脸色早已褪去平日的温润从容。
可他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分毫未抖,口中诵念的法诀沉稳铿锵,没有半分错乱。
他以自身法力为引,以引魂灯为媒,以阴冥之井为桥,将封凌霄所有游离的残魂一缕不落地牵引归来。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漫天汇聚的魂光渐渐稀疏下来。
先前还是络绎不绝、连绵成片的光点,到此刻,唯有零星几缕,偶尔从浓稠夜雾中缓缓析出,慢悠悠飘向灯火。
时幽冥眉眼微动,却始终没有停手。
他在等。
等最后那一缕最关键的残魂。
林间夜风呜咽扫过,灯火爆起细碎涟漪,轻轻晃荡不休。
又熬过一盏茶的功夫。
骤然之间,青金色灯火的边缘,突然泛起一圈极诡异的无形波纹。
仿佛有一缕无形无质的劲风,自极遥远的虚空穿透而来,撕裂层层夜雾、冲破阵法屏障、扫过灯火光晕,让整簇火焰剧烈一颤。
这晃动极轻,微乎其微,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但时幽冥的身躯,瞬间猛地僵住。
那一双恒定如山的法印,竟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阵外静观其变的田易眼神一凝,瞬间捕捉到这丝异常。
他当即移开落在养魂木上的目光,落定时幽冥身上,声线低沉紧绷:出了何事?
时幽冥没有立刻回话,喉间陡然滚出一声冷冽的冷哼!
他唇齿飞速开合,诵咒速度骤然暴涨数倍,手中法诀变幻纷飞,繁复印诀层出不穷。
下一秒,阵心引魂灯轰然暴涨!
青金色火芒猛地窜起一倍之高,炽烈火光冲破昏暗,将整片空地、周遭密林尽数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强行拉扯!
强行与某种力量角力。
田易眉头紧紧蹙起,依旧沉默伫立,静静观望场内凶险拉扯,没有出声打扰分毫。
灯火的摇曳越来越激烈,那簇青金色的火焰开始左右晃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它争夺什么,又像是有一扇已经快要合上的门,被时幽冥硬生生用手撑着门缝,不肯让它关上。
极致的负荷下,时幽冥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牙关死死咬紧,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僵持数息——
噗!
一声清脆的破灭轻响骤然炸开。
方才肆意暴涨、炽烈无双的青金色火芒瞬间寸寸湮灭,那簇方才还在拼死抗衡的引魂灯火,直接彻底熄灭。
整片空地刹那间坠入昏暗,仅剩林间阴冷晚风穿梭,方才惊心动魄的隔空角力,瞬间归零。
这场牵动百里阴气、横跨虚空的招魂博弈,以彻底落败的方式,戛然而止。
时幽冥双手垂落,大口喘息着,身上的气息似乎都弱了几分。
他的神色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凝重。
有一缕,被拽回去了。
他压下体内翻涌的气息,抬手指向阵心的养魂木,认真的说道:
如今故人其余神魂尽数归位,凑足七八成魂体根基,看似圆满,实则差了致命关键。
方才被夺走的那一魄,是三魂七魄的核心,主掌七情六欲、神魂本源,是维系自我灵智、彻底苏醒的根本。
田易眼眸微微一沉。
方才我已将那缕残魂牵引至灯前,只差最后一息便能穿过灯火归位。
时幽冥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
但就在即将穿过灯火的刹那,一股极强横的力量从东南方向拉扯而来,强行截断了我的牵引。
那盏灯也感应到了那股力量,灯火晃动,便是方才你看到的那般。
田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东南方向?
时幽冥点了点头:
那股力量极为霸道,不像是普通的封印或禁制,更像是有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镇压、扣留着那一魄。
方才我强行抗衡拉扯,险些撼动引魂灯的根本,若是再僵持片刻,怕是连我都要被那股力量反噬重创,看来此人修为远在我之上。
他看向养魂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如今魂体大部分虽然归位,却缺失了这缕核心情魄,等于断了苏醒的根本。
魂魄无法彻底稳固凝实,灵智沉沦封闭,哪怕其余魂息尽数归位,此人也是醒不过来。
田易的眉头微微拧起,片刻后,他缓缓松开,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沉稳:
魂魄能归位七八成,已是远超预期的结果。缺失的那一魄,既然知道在东南方向,我便亲自去取回来。
时幽冥抬眼看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拂过那盏引魂夜灯,指尖在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那截养魂木从阵心中取出,双手递给田易:
养魂木你且收好,每日以那纯阴之气温养一炷香的功夫,可使魂魄凝聚得更加稳固,不至于消散。
田易双手接过那截养魂木。
入手温润,木身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是被今夜归来的那些魂魄轻轻焐热了。
他低头看着木中那团已然成形的人影轮廓——肩背的弧度、低垂的头颅、安静蜷缩的姿态。
像是一个在漫长跋涉后终于找到安身之处、沉沉睡去的人。
他指腹在木身上缓缓摩挲了一下,那股安稳的魂息透过木质传入他掌心。
虽然缺失了那一缕情魄,但这份完整的气息,已经让他悬了许久的心轻轻落回原位。
他收起养魂木,退后半步,朝时幽冥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今夜之事,多谢时道友鼎力相助。此恩田某记下了。
时幽冥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你我之间有约定在先,不必如此客气。
魂魄未能尽数归位,在下也有几分愧疚,若我修为再深几分,也不至于让那最后一魄被硬生生夺走。
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那股力量的主人,至少也是元婴中期的修为,甚至更高。
你能不去招惹,还是尽量别去招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