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得陪你死在这了?”
“倒也不用。”
谕师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等那个家伙死掉,你应该能活。”
至于具体是怎么个活法,他话只说了一半。
真在这等外面的事情解决完,走出去的......还是不是原本的自己,可就难说了。
顾晟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讨厌公司人的一个原因,总按自己设想好的一切来。”
谕师的打算和做法,他都明白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自己算不算栽了——被外面和里头的两个谕师联手做了一局。
“说这话之前,你有没有想过......”
谕师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自己也差不多算半个这样的人?”
顾晟微微一怔。
这话......好像没说错。
谕师笑了笑,随即转过身,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嗡——”
灰白色的流光自指尖渗开,向两侧拉出一道悬浮的光屏。
“来看看外面的情况吧,没准你很快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
顾晟抬起头。
光屏之外,是另一片同样被暗红色天幕笼罩的天空。
“轰——!!!”
炮火的正中央,那具庞大的躯体横亘在废墟之上。
————————
“快!集中攻击!掩护他——!”
黄洛辉死死攥着通讯器,指节发白,嘶吼声几乎撕裂喉咙。
第一轮齐射倾泻而出,全部砸在那只灾难个体的头颅上。
光束与炮火在冷硬的甲壳表面炸开,刺目的白光此起彼伏。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层冷硬的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没用。
但必须打。
哪怕只为争取一秒,哪怕只让那怪物偏一次头。
“会不会误伤顾队!?”
频道里传来狩夜队员沙哑的喊声。
黄洛辉没有丝毫犹豫。
“相信他!”
话音未落,第二轮齐射已经跟上。
灾难个体的大范围攻击手段太危险,绝不能再给它机会。
黄洛辉猛地举起战术望远镜。
镜筒里,那道属于“他”的背影已经翻上了怪物的脊背。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一定要赢啊......”
“咚——”
脚步落在甲壳上,站得很稳。
身上的力量彻底满溢了,那双赤瞳里燃烧的能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手中白樱倒插而下。
“嗤————!!!”
灼热的能量从剑锋爆开,瞬间覆盖了半个脊背。
红光与暗红的天幕交织,将那沉厚的夜幕撕开一道狰狞裂口。
“轰——!!!”
炮火未停。
能量爆炸的轰鸣、炮口的冲击声,绞成一片,震得地面发颤。
漫天火光吞没了视野。
已分不清哪道光属于他们,哪道光属于它。
————————
光屏前。
谕师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落下,垂于身侧。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
灾难个体的甲壳在炮火中泛着冷硬的光。
而在它前方,那些装甲车——
那些脆弱的小小金属盒子,排成一道单薄的横列,就那么挡在怪物面前。
炮口持续喷吐着能量光束,打在甲壳上,却连一道焦痕都留不下。
他们知道没有用。
他们一定知道。
但攻击没有停过。
每一发,都义无反顾地扣下了扳机。
谕师沉默地看着。
他看过无数数据,做过无数推演,得出的结论从未改变——
面对那种存在,人类没有胜算。
毁灭只是时间问题,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延缓终局的到来。
哪怕是他,也不过是把一切算尽,把计划一路推延到今天。
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终点,以为自己是在为这座城争取最后一点可能。
可这些人呢?
没有他的数据,没有他的推演。
只是看到了一个怪物要碾过他们的城。
于是开来车,架起炮,把能打出去的每一发弹药都打出去。
知道没有用,还是发动了攻击。
知道可能会付出生命,但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一直以为......”
谕师嘴角微动,声音很轻。
“文明的伟大,在于它能思考、能规划,能在漫长的演进中找到出路。”
“所以我用尽一切去计算,去布局,去确保哪怕文明覆灭,也还能留下一点火种。”
他顿了顿。
“但我好像漏算了什么。”
光屏那端,又一轮炮火亮起,焰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没算过这种时候——当理性说‘没有胜算’的时候,还有人会冲上去。”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顾晟。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如果文明的终点真的会来......”
顾晟盯着那边的战场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回视线。
“至少不是现在。”
他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稳。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不一定比你多,但一定比你近。”
“你坐在这里看数据的时候,他们在废墟里刨吃的。”
“你推演文明还剩多少年的时候,他们在算手里的资源还能撑几天。”
他抬起眼,那双赤瞳直直地刺向谕师。
“你不是漏算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算进去。”
谕师的瞳孔猛地一缩。
沉默。
那张永远不紧不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他张了张嘴。
“我......”
“嗡——!”
一声尖锐的震鸣陡然炸响,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看向光屏。
火光中,一道黑色身影正从灾难个体的脊背上急速滑落。
是它。
但情况看上去......不太对劲。
它身上正翻涌着红色能量,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谕师瞳孔一颤,视线死死锁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怎么会......?”
顾晟刚来到这座城时,他就已经极为惊讶。
身为临世人,却拥有近乎灾难个体的恐怖能量。
可没想到——
以他为应召者凝聚出的这道印象,居然也无法对抗这个怪物?
顾晟眯起眼,盯着那道崩解的影子,眉头紧锁。
可下一秒,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喂,不对吧?”
谕师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顾晟的右手上。
眉心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只手的手指,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透过半透明的指节,那枚银戒的轮廓反而清晰得刺眼。
“那道印象体消耗的,从来不是它自己。”
他声音很平,视线始终没有从那枚戒指上移开。
“而是你。”
“它从你这里拿走的,不只是力量......”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意思已经明了。
顾晟看着自己逐渐虚化的手。
透明的区域正沿着指节,缓慢地向掌心蔓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还有我留在这个世界的资格,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