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很多次会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这种。
顾晟眯了眯眼。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对方的眼睛。
也足够看清那双眼睛里,那份完全不属于这张年轻面孔的沉静。
“部长?”
“准确地说,是公司重组之前的最后一任。”
谕师的笑意没到眼底,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面部动作。
“后来公司变了,职位也就没了,但习惯这东西,改不掉的。”
他抬起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黑暗瞬间褪去。
灰白色的光从脚下亮起来,向四周漫延,铺出一层光洁的地板。
地面上刻着银色的纹路,微微泛着起伏的荧光。
紧接着,一整面玻璃幕墙从虚无中拼接成形。
幕墙之外,是干净而深透的蓝。
远处高楼错落,高架桥纵横交错,载具穿梭,尾灯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谕师走到落地窗前,面朝那片繁荣。
“那些年,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这座城一天天生长。”
顾晟没动。
视线快速扫过周围——地板、玻璃幕墙、窗外流动的光......
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
是数据。
每一块玻璃的折射、每一盏灯的功率、每一道光痕的轨迹,都由精准的编码驱动。
但这个地方,可不像是桐珏。
“公司战略规划部......”
顾晟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眉头微抬。
“我认识的公司,没有这个部门。”
“你认识的公司,是重组之后的。”
谕师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落地窗上,双手插进裤袋。
“当时砍掉了大半部门,战略规划部是第一批被裁的——连同那段历史,一起被抹得干干净净。”
顾晟面色微动。
“我猜,那段历史之所以被抹掉,是因为公司发现了结晶......和怪物?”
谕师侧了侧头,脸上的笑容换了一种意味。
不再是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弧度,而是多了一层审视。
“看来你去过的地方不少。”
他缓步走向办公桌,伸出右手,指尖在桌面上一划。
全息投影无声亮起,展开一张星图般的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其间,大部分已经黯淡模糊。
“在没有那么多城市的时候,我们专门负责这颗星球的探索。”
谕师的声音沉了下去。
“尽管我们在很多领域都走在前沿,但那些东西——穷尽一切手段,也无法解析。”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投影的蓝光,落在顾晟身上。
“所以,发现这个情况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探究未知。”
“而是意识到——文明的终点,要来了。”
他关掉投影,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垂头。
“想过没有?如果那些东西早就在那里,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很晚很晚......才被人发现?”
顾晟呼吸微微一滞。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却从未真正释然的事实。
“......它们不是一直存在的。”
谕师缓缓直起身,声音又沉了几分。
“它们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才会被发现——才会被允许发现。”
顾晟眉头紧锁。
看来没猜错。
凛疆地下的那些,绝对不是第一批。
在某些更早、更不为人知的地方,应该早就有更多的迹象涌现出来了。
沉默在冰冷的数据空间中蔓延。
许久,顾晟开口,声音打破寂静:
“你活了多久?”
问题落下。
谕师怔了怔,没有立刻回应。
“......多久?”
他低声重复,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我都快忘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确而冰冷的数据流。
“这座城,我复刻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以为能留住点什么,每一次都发现什么都留不住。”
“到现在,连我这个对数据最敏感的人,也记不清具体的数字了。”
他再次看向顾晟,目光深了几分。
“所以,我想再问你一次......”
“即使这个文明注定覆灭,你也会不顾一切去争取么?”
话音落下。
“嗒——嗒——”
墙壁上,一只旧式时钟的指针开始走动。
齿轮在表盘后越转越快,发出急促的咬合声。
窗外景象随之剧变。
楼层坍塌、道路推平,又在眨眼间重建。
一个模样接一个模样,飞速更迭。
直到变化缓缓止住,这座城市终于定格成那个熟悉的轮廓——
桐珏。
顾晟微微垂眼,沉默了很久。
对面那人也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直到窗外的天色沉入夜幕,一轮红月高悬。
“文明的终点,我并不关心。”
顾晟抬起头,声音平静。
“既然我身处这里,就会在这里走到最后。”
“至于你问的,不顾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座城市:“能让我不顾一切的......真没那么多。”
谕师怔了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点苦涩的弧度。
“怪不得你会是临世人......”
顾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所以,你拉我进来,就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不。”
谕师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把你拉进来,我才能调用存在于这里的、属于你的那份力量,去解开刚才那场吞并。”
顾晟微微皱眉。
“从什么时候开始取走的?”
“你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
怪不得,手段很高明。
如果将能量化作数据一点一点剥离,确实能让他毫无察觉。
顾晟低下头,看着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血已经干了,但恢复速度远比以前迟缓。
“那个‘印象’——处理得了剩下的那玩意?”
他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谕师眉头微微一挑。
“它的存在也会持续从你身上汲取能量,随着时间推移,强度最终能接近两个你——”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啧。”
顾晟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当年是被那东西抽干死的?”
谕师的表情顿时一僵。
“......咳,倒也不能这么说。”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
“当初的我,远没有现在的你这么......适应这种能量。”
所以那时的谕师,只能选择那个把一切后果留到现在的方法。
如果这一次仍然没有处理好,文明的崩毁......将以桐珏为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