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陪白厄回到树门前。
圆窗里透着暖光,昔涟站在台阶下,看向刚刚听完那些心愿的少年。
“如何?我能感觉到,你内心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些许了呢。”
白厄抬手抵着下颌。
方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如今都留下了各自的声音。
“真没想到将来会遇到这么多人,还有他们的心愿……”
他没有立即露出释然的笑。
“……但,命运怎么会如此揭示呢?”
“在顾虑什么?”多哆啦迷问。
“刚才您不是说,翁法罗斯大灾将至吗?倘若如此,我和昔涟应该会一直留在哀丽秘榭才对,又怎会与形形色色的人相遇?”
外面的世界已经近在眼前,近到能与他交谈,可真要想起往后的去处,他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留下。
穹摊开手:“或许是他们来到了哀丽秘榭。”
“遗世独立的村落将成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啊……倒也合理。”
这个解释听起来说得通。
白厄放下抵在下颌的手,隔了片刻,才转向昔涟。
“昔涟,可以把那张‘救世主’牌交给我吗?”
“当然可以。但,为什么?”
她答应得很快,又带着笑意等他开口。
“尽管它所预示的那些声音、面相和愿望,对现在的我来说还太过遥远……”
白厄没有急着替那些尚未理解的话下结论,只把此刻唯一抓得住的感觉告诉了她。
“但冥冥中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希望我拿起它。又或许,我只有在拿起它之后,才能真正知道它的重量吧。”
昔涟望着他,笑容柔和下来。
“既然这样……”
那张有着金色边框的神谕牌,被她递到了白厄面前。
“接下这份礼物吧:神谕牌承载岁月,受欧洛尼斯祝福……”
白厄接过牌,听她说完后半句。
“愿它能与你同行,化作你的记忆……激起未来的涟漪。”
“……我会铭记在心。”
他把手收回胸前,神情郑重。
可这份郑重只维持了片刻,少年眨了眨眼,又笑着补了一句。
“嗳,不过……以现在的感受来看,好像和普通的纸牌也差不多嘛……”
脚下的土地忽然震了一下。
【时间开始转动。】
【完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布豪。】
【噔噔咚。】
【要来力。】
昔涟脸上的笑意停了,抬到胸前的手也忘了放下。
“呀!这是……”
“大、大家,不好了迷!”
徕啦迷从林间赶来,薰衣草色的身影悬在前方。
白厄转过身,穹也循着它的动静望去。
“烧焦的糊味,还有浓烟,好呛人……从迷境外面传来的呀!”
“……发生什么了?!”
白厄问得急。
多哆啦迷已经不再有先前的从容。
“不会错了……灾难已经萌芽,比我们预想中更快。”
昔涟抬眼看向它。
“而且,这一次……竟然就连永夜之帷都无法抵御了哪。”
【补药!】
【布豪。】
【不好!】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就不能过几天再来吗?】
刚才还近在眼前的“最后的避难所”,转眼便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白厄的手按在胸前,追问时连话音都顿了一下。
“您、您的意思是……哀丽秘榭,也要被卷入预言中的浩劫了吗?”
“是啊……”
多哆啦迷没有给出他盼望的否认。
“孩子们,请躲在迷路迷境里,不要踏出此地半步。否则,你们二人一定也会被那恐怖的灾厄吞噬哪。”
白厄看着它。
“可是,爸爸妈妈,还有村里的伙伴们……”
那些人还在外面。
白厄的话卡在喉咙里,穹已经替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灾厄’……是泰坦的力量?”
昔涟也转向村长:“‘灾厄’……难道是传闻中的‘灾厄’三泰坦么?”
“那并非泰坦,更非你们步步为营便足以应付的威胁。”
多哆啦迷闭了闭眼,接着说下去。
“那是不可名状的丑恶之物,能将所有生命扭曲变作无血无泪的怪物。即便是泰坦也会被其侵蚀,自内向外烧熔殆尽,徒留一具只知杀戮、毁灭的空壳……”
紫花仍贴着他们的脚边,树门后的暖光也没有熄灭。
可多哆啦迷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这份安静变得陌生。
“‘黑潮’,这就是灾厄的真面目。它将吞噬世间万物,惟有迷路迷境能够幸免。”
【为什么迷路迷境可以幸免?】
【所以,为什么唯独这里可以幸免于难?】
【世外桃源。】
“就连泰坦也……”
白厄的目光停住了。
方才还遥不可及的神明,在村长的描述里,同样会被吞噬。
多哆啦迷望着面前的孩子,继续劝道:
“没错。所以,请你们不要冒险离开这片遭诸神忘却的遗落之境——你们是最初发现我们存在的人,也是唯二能够进入迷境的人……”
【唯二……】
【“唯二”。】
【唯二?】
【唯二?】
穹就在两人身旁。
屏幕上接连掠过的疑问没有得到解释,多哆啦迷关切的目光,仍停在小白与小涟身上。
“我们……不希望你们白白牺牲。”
“这……”
昔涟转过脸。
她望向白厄,眉间的忧虑再没有藏在笑意后面。
“怎么办,白厄?我们……”
白厄没能立刻回答。
他的手仍按在胸口。
离开会遇到什么,村长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可要是留下,他又怎么面对村子里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穹看着他:“交给自己的内心决定吧。”
“我的内心……”
白厄重复了一遍,缓缓闭上眼睛。
“我的内心,那浮现出的唯一答案,是……”
停顿中,穹又提出了那条仍然存在的退路。
“不要去,躲在迷境里吧。”
“只要活下去,就还会有希望……”
白厄睁开眼,知道穹说得没错。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但……我明明才接下‘救世主’牌,就选择对眼前的灾难坐视不理,这实在是……”
他没能说完。
刚才他还把那张牌当作祝福,笑说它和普通纸牌没什么区别。
现在,牌面上的称谓已经把一件无法逃避的事摆到了他面前。
穹望着少年,说出了最后一句。
“去保护应被保护的人吧。”
迟疑仍在,可这一次,白厄抬起眼,终于带着笑意给出了答案。
“……我学剑的本意,就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如果在这种时候当了逃兵……就再也不配举剑了吧?”
【保护一切能保护的。】
【那就是说,其实白厄的答案只有一个。】
【白厄,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昔涟看着他,神情也随之安定下来。
“看来,我们心里都已经得出答案了。”
白厄转向穹,手按在胸前。
“嗯,伙伴说得没错……我们必须挺身而出。”
再转回村长面前时,他没有轻慢那份劝阻,只郑重地开口。
“对不起,村长大人!哀丽秘榭陷入危机,身为她的孩子……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多哆啦迷望着他们,终于没有再劝。
“……我明白了。你们……要保重自己哪。”
“来吧,昔涟。来吧,伙伴——”
白厄向身边的两人伸出手臂。
“即便没有剑,给我一把锄头也好……哪怕手头只有最粗糙的凡铁,我也要用它保卫家园!”
少年转过身,朝村外走去,身影很快离开了视线。
昔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轻轻念出那个称谓。
“‘救世主’……”
她的手抬到胸前。
“原来如此……除了牌面上的解读,它还能拥有这层释义呀。”
先前的惊惶渐渐退去。
昔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并非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站在高高的云端,将慈悲的目光投向整个世界……”
“而是以这一小步为起点,从一座宁静的小村庄出发,慢慢拓宽‘心中的世界’,一边成长,一边救赎……”
她说着,转过脸望向穹。
“我们还小的时候,我对他说过:希望这个世界永远都不需要救世主……”
村外的灾难已经到来。
那份儿时的心愿,如今再说出口,便与方才有了不同的分量。
“但在心愿破灭的时候,我很庆幸……他愿意踏上这条道路。”
昔涟停了一下。
“而这……”
“……都要归功于你的鼓舞呀,伙伴。”
穹站在她面前,听着这句感谢。
昔涟将手放下,邀请他一同离开。
“走吧?必须有你在身旁,白厄……还有我。我们心底的勇气才能被唤醒。”
她闭眼笑了起来,最后的称呼亲切得如同一个早已约好的秘密。
“我知道,你在看着,对吗——未来的‘大英雄’?”
“‘救世主’。”
同一个称呼,忽然从穹的身后传来。
来古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黑色的面甲遮着双眼,胸前的金色圆环露在近景中。
镜头绕到两人侧后,他的话也继续落下。
“可惜,可叹——即便命运注定那少年要在未来背负起世界,他也无法成为带来拂晓的英雄。”
【哎呀,骇死我了!】
【啊,这来古士好烦!】
【你怎么还在?】
穹的眉眼微微收紧。
前一刻,昔涟还在为白厄迈出的第一步微笑。
到了来古士口中,这条才刚开始的路,已经被提前写好了结局。
“难道‘救世’还得靠我吗?”
来古士向前伸出手臂,没有顺着这个问题给出答案。
“跟上他们吧,穹阁下。去见证那注定不得成为英雄的男人,在救世之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穹没有接话。
那副面甲下的嘴角依然平稳,来古士仍用礼貌的措辞,请他继续看下去。
“请用您的双眼将这段记忆见证至最后,将他最初的结局收入眼中……”
短暂停顿后,他说出了最后一句。
“如此,你将理解他心中所谓‘救世’的理想,为何会注定将这个世界埋葬。”
林间的景象暗了下去。
再转向迷境之外时,红日如血,麦草枯萎。
村庄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