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尽头,奥赫玛城外的大道铺在昏暗天光里,一直伸向远方。
穹跟着泽弗与尼莫西妮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时,浴场已经被层叠的建筑挡住。
后方始终没有追兵出现,安静得反常,反倒让人无法安心。
丹恒回头望着来路,饮月的衣摆被高处的风扯起,露出一小截靴面。
“盗火行者没有追来……真的是某种奇迹显灵了么?”
尼莫西妮没有因为暂时脱险放松警惕。
她向前走了一步,指向大道尽头。
“两位阁下,此地不宜久留。缇宁大人的百界门就在城外大道,继续前进吧。”
穹的脚步停在原地。
那些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人,那位独自赶往创世涡心的搭档,全都留在了身后。
他望向丹恒。
“这样……真的算开拓吗?”
丹恒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穹并不是在责问自己,可这句话,仍然需要认真面对。
“我们在翁法罗斯的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想。如果只是为了补充燃料,目的当然已经达成了。”
丹恒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
“但你说得没错……”
【燃料就是开拓!】
【翁法罗斯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列车燃料是开拓行为。】
弹幕里的玩笑飘过屏幕,没人真笑得出来。
丹恒收回目光。
“先和列车取得联系,再讨论下一步行动吧。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我们也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此事,我还有一个提议,希望能传达给两位无名客。”
侧后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泽弗立刻转身,手臂挡在尼莫西妮身前。
“谁!谁在那边?”
空无一人的阶前,浮起了细碎青光。
光点先勾勒出一双鞋,又沿着笔直的裤线向上攀升。机械躯体与礼服般的外装,在空气中一层层拼合。
丹恒认出那顶宽檐礼帽,戒备随即换成了惊讶。
“螺丝咕姆先生?!”
【安全感瞬间就有了!】
【是螺丝咕姆,我们有救了!】
【笑死,这就是智识天才的安全感啊!】
【安全感瞬间拉满!】
【螺丝咕姆你是我的神!】
“是谁?!退下,我命令你,保持十步距离!”
尼莫西妮摆出迎敌姿态,泽弗也盯紧了那具泛着微光的身体。
丹恒抬手挡在双方之间。
“冷静,卫士。面前这位不是敌人。”
投影最后一层数据纹路归于稳定。
螺丝咕姆微微颔首。
“许久未见,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我很庆幸能及时赶到,阻止那名黑衣人继续伤害二位。”
穹终于明白,盗火行者为何会停在那里。
他望着这位远在世界之外,却把投影送进翁法罗斯的机械贵族。
“没想到列车组找了天才当外援……”
“能发现两位的行踪,我和黑塔女士也倍感幸运,穹先生。”
泽弗在螺丝咕姆和丹恒之间来回看了两眼,显然还是没完全弄明白。
“两位认识这个……安提基色拉人吗?他是来古士议员的同族?”
“放心,卫士。眼前这位先生是来接应的开拓盟友。介意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丹恒侧过身,把自己的信任摆在两名卫士面前。
泽弗迟疑片刻,最终和尼莫西妮退到远处。
两人退得不远,随时都能赶回来,却暂时把大道中央让给了三位天外来客。
螺丝咕姆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眼下我能做的,也只有暂时冻结那名黑衣人的行动。时间有限,所以我会尽量简洁地说明来意。”
他眼中的青色光圈收缩了一下。
“两位所在的翁法罗斯,是一个由数据与忆质构建的世界,也是某位星神的实验场。”
【原来是螺丝咕姆干的!】
【大型模拟宇宙dLc。】
【说白了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这意思不就是说,这是个超级计算机吗?】
【注意,这里有忆质,并不是很多人想的那样,完完全全就是个程序。】
不同的理解掠过屏幕。
有人试图用熟悉的事物解释这一切,也有人立刻抓住忆质,提醒其他人别把翁法罗斯简单看成程序。
螺丝咕姆继续道:
“这个与世隔绝的沙盒世界,正在迅速滑向第三道命途,毁灭。”
“毁灭……”
丹恒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
远处城池的轮廓被黑红覆盖。
那并非真正降临的敌人,而是螺丝咕姆投出的演算意象。巨大的漆黑身影从翻涌的火焰与数据潮中抬起头,画面只闪过片刻,黑红色的压迫感却仿佛穿过了大道,落进每个人眼前。
“假如放任翁法罗斯继续运行,一位绝灭大君将完成进化与蜕变,从汹涌的潮汐中诞生。”
“届时,你我熟知的银河,将承受不可逆转的打击。”
穹的记忆里掠过罗浮上的那场灾难。
“绝灭大君……类似幻胧吗?”
螺丝咕姆停了一拍。
“这位大君引发的灾祸,也许远比罗浮的星核危机严重。”
他看向两人。
“因为它的目标,是智识的星神,博识尊。”
【这个绝灭大君真的这么猛啊?!银河范围的危机……】
【一点也不谜语人,直接把信息讲清楚,太棒了!】
【对此,阿哈怎么看?】
【绝灭大君要杀死博识尊。】
丹恒没有接话。
一颗星球的存亡,和整片银河相比,分量已经完全不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们脚下这座仍有人生活的城池,正是灾难孕育自己的容器。
螺丝咕姆转向二人。
“为阻止毁灭的怒火席卷寰宇,我恳请一位无名客留在翁法罗斯,承担内应。”
他身后的光影不断抖动,投影边缘已经开始缺损。
“这个世界被难以言明的防火墙笼罩,时间流速也和现实不同。我和黑塔女士只能撕开一道缝隙,将影像投射进来。”
空气中的青光偶尔被无形力量削去一块,下一刻,又重新补全。
“两位却成功降落在此地,这背后一定存在尚未被参透的原理。在真相揭开以前,若有一位无名客愿意留下,见证世界命运,或在必要时推动它继续前进,将会是莫大的帮助。”
没人催穹,也没人替他回答。
穹看向大道尽头。
那里通往列车。
再回头,奥赫玛仍在城中,等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末日。
“这个责任,我来。”
【那就交给我们开拓吧!】
【我来!!!】
【无所谓,有天才保底,情况已经稳好多了,我要留下!】
【义不容辞!】
丹恒看向穹。
他没有急着反对,只把最关键的问题推给螺丝咕姆。
“螺丝先生,我相信你。所以只想确认一件事,翁法罗斯已经面临末日,留下来的人要如何保证安全?”
螺丝咕姆抬起一只手。
“请看这里。这是名为识刻锚的奇物,你们可以将它视作智识世界中的界域定锚。”
青色数据流在他掌上盘旋,中心一点金光逐渐凝实。
数层方框彼此套合,旋转成一枚蓝金相间的立方体。
它并非虚影。
落入穹手中时,识刻锚带着清晰的重量,棱角间流动着细微的光。
“只要随身携带,个体的数据结构就能得到保护,不受激烈的数字海啸影响。必要时,它也能成为内外沟通的桥梁。”
【这是……界域定锚加上模拟宇宙的骰子?】
【螺丝咕姆:孩子,拿好这个挂。】
【数据结构!计算机学生的警觉!】
【护身符。】
【也就是说,可以发信息了是吧?】
投影闪了一下。
螺丝咕姆的半边肩膀被横向噪点切开,又艰难地接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正在恶化的连接,话语也被缺损的电流撕碎。
“它并非能无限使用,只能为一人持有……链接正在受到影响,决定必须尽快。”
更多数据裂纹爬上礼帽和面孔。
可他的语速没有加快,只利用每一次还能传声的间隙,把最后的信息一点点送过防火墙。
“最后两条信息:来古士可能是一切的元凶;黑塔发现三月七已经被卷入翁法罗斯。”
【我卡了。】
【啊啊啊啊,知道自己会被屏蔽,螺丝这都算到了!被屏蔽完全不影响传递消息!】
【三月……】
三月七的名字落下,投影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散。
青色碎光从螺丝咕姆的轮廓上剥离,被风吹成无数亮点,消失在大道上空。
穹握紧识刻锚。
坚硬的棱角抵住掌心,提醒他刚才听见的并不是一段遥远的警告。
来古士可能是一切的元凶。
三月七,也已经身在这个濒临毁灭的数据世界。
丹恒望着投影消失的位置,神情比刚才更加沉重。
大道尽头仍然通往列车。
可他们身后的奥赫玛,正等着他们回去。
画面没有替穹做出选择,只在他抬眼的瞬间,缓缓暗下。
下一幕还没有亮起,另一个人的经历,已经被推到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