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东诰房内,铜鼎中沉香半烬,王琼斜倚髹漆圈椅,指尖轻叩那封辗转而来的山西和甘肃的题本以及礼部的覆议。秦金捧着官窑青瓷盏,吹开浮沫却不饮。
王琼忽轻笑道:“以往我总觉着上次陛下惩治山西晋、代、沈三府太过苛责,如今看来我倒觉着轻了。”
众人知道王琼所言何事。
原来是两个案子,一个是庆成王府奉国将军奇沑,因戕害兄侄,被山西报了上来。还有一个案子是甘肃韩藩襄陵王府镇国中尉旭柎、奉国将军偕泓坐奸利事,被陕西报了上来。
礼部照例覆议,如今都被送到内阁面白。
王宪笑道:“我是见了这奇沑的供状了,里面倒有句妙语:‘朱姓子孙取朱姓田产,譬如左袖掏右袋’。”说着环视众人,“襄陵王府那位更雅致——贩参案卷里夹着首七绝,末句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夏言闻言将笔管重重搁下:“是何体统!青鸟探的是山海关!陛下敕令辽东参禁,皇商局垄断贸易。前次晋、沈、代三府就因为这事受了惩处,如今甘肃不收手,反倒插手。此番正该趁势请旨彻查九边贸禁。”说着转向何孟春:“子元兄原先管着礼部,此意如何?”。
何孟春见夏言有意拉拢自己,便抚案沉吟道:“公瑾兄管着都察院,不该该遣员巡按么?”
夏言见此便道:“子元兄所言甚是。然…今上虽锐意,恐…”
王宪咳嗽一声:“不必担心过多,我看照例夺爵。”
众人闻言便知这照例是照的谁的例子了。
秦金终于啜了口茶,笑道:“维纲兄所言甚是,如今地方监察宗藩日益严苛,也是觉着他们太过分了。我看桂萼的覆议就很不错,皆夺爵罢了。”
王琼闻言颔首不语。
夏言接着道:“还当以此为由,拟票‘凡宗室涉人命、通边贸、结绿林者,除爵后子孙永不得请封!
秦金抚掌道:“若真从严核减,山西、甘肃可省下不少钱粮了。”
王琼闻言方出声道:“不如奏请廷议吧。”说着伸出是三个手指,“三件事:一请敕谕,发各王府‘戒饬’;二令户部重核折钞例,削禄部分改发本色粮米——既安宗室,也实仓廪;这三么…”瞥向夏言“请于山西设‘宗学’,让那些镇国中尉们读书去。日后效仿在京勋贵袭爵,先考试再说!”
何孟春轻笑:“首辅这是张汤佐武帝之策啊。”
王琼摆摆手道:“不,是阳货见孔子,总要给天家体面。”忽转秦金道:“国声,你与桂萼私下捎句话,他那‘夺爵庶人’奏得太狠,下次…谋定而后动。”
说着便执笔拟票:
“一、奇沄弑兄害侄,革爵贬庶人,押送凤阳府严加锁锢,非赦不得出;”
“二、奇灏等削禄三成,俱改折钞;”
“三、旭柎、偕泓夺爵,赃产没官,其子孙停封三年;”
写完之后,刚把笔放下,接着问道:“张璁该进京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半晌无语。也难怪他们这般模样,那张璁岂是寻常人?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出身,如今竟以二品官阶入值军机房,圣意之殷切,已是昭然若揭,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只是这处置,偏又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来——张璁虽入了军机房,却并无具体差遣。既是这般,纵是有人心有不忿,也拿皇帝没法子,总不能凭空指摘圣意。
可话说回来,满朝文武,又有谁能像张璁这般豁得出去?皇帝屡次破格简拔,他在地方施政时,便一心报这知遇之恩,竟是全然不顾身后声名,这般决绝,也是少见。
王宪皱了皱眉,扶了扶腰间的玉牌,缓缓开口道:“他既入了军机房,那河南地面的差事,又该交托给谁?”
这话一出,众人皆敛了神色,低头沉思起来。可不是么,张璁在河南这些年,虽行事狠厉,却也真见成效。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世景象,那流民却是大减,赋税也不比别处少。更要紧的是,河南的周府、唐府、伊府、郑府这四藩,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张扬。
说起这四藩,也是桩奇事。先前他们屡屡上折,请求归还朝廷赐下的田庄、税银,毛纪等人起初还当是诸王良心发现,要做诸藩的表率,心中还暗自欣慰。谁知后来才知晓,哪里是良心发现,竟是被张璁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如此!
这张璁的心肠,端的是黑硬。他先是暗中差人四下查访,搜集诸藩违法犯纪的实证,连带着苦主、人证都一并秘密护了起来。每逢朝廷有敕令处置其他藩王,他便带着几分“关切”登门拜访这四王,话里话外皆是敲打,明着是为他们谋划,实则是敲诈勒索,要他们拿出银钱赎罪。
诸王本就有把柄在他手中,哪里敢违逆?只得乖乖听话,拿出银钱了事,连带着上折时,还要对张璁大加称颂,极尽巴结之能事,就怕一个不慎,被他把那些丑事捅到皇帝面前。
这般手段,张璁竟是屡屡得手。河南境内修河、铺路、架桥,但凡有需用银钱之处,他第一个便找诸王摊派,宗室不敢不从,做了表率之后,他又转头去拿捏地方大户。那些大户本就被他先前的丈田之举整治得元气大伤,如今他又巧立名目,收取赋税时,竟让大户缴纳银钱,百姓缴纳实物——谁不知银钱金贵,粮食价贱?这心思,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胥吏们见有机可乘,也跟着狐假虎威,屡屡上门敲诈大户,真是颠倒黑白,乱了章法。
这些年弹劾张璁的奏折,堆积起来怕是有一人高了。可他倒好,手段狠、脸皮厚,偏偏得了皇帝的青睐,又有诸藩在一旁说好话,竟是官运亨通,稳如泰山。
夏言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暗自思忖:“这河南的差事,倒也不是不能做。若我去了,未必不及他。”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然入阁,若是再外放地方,于仕途终究是不利的,便又歇了这心思。
正沉吟间,秦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此事需得慎重。河南乃是要地,张璁在任多年,根基已稳,若举荐之人不当,非但不能接续他的差事,反倒会弄巧成拙,成了朝廷的累赘。”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一惊,连忙整了整朝服,敛声屏气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垂手侍立,等候接旨。
进来宣旨的,正是张大顺。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州知府胡缵宗,着升河南左参政,署理布政司衙门事;巡盐御史聂豹补苏州知府一职;简霄以大理寺右寺丞、监察御史衔提督盐务,皇商局差员协同督理盐课。钦此——”
念罢,张大顺将圣旨收起,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对众人道:“诸位阁老,快接旨吧。”
众人连忙跪倒在地,齐声叩首:“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起身接了圣旨,王琼先上前一步,对着张大顺拱了拱手,含笑道:“张公公辛苦,不知这几道任命,可是圣上亲定的?”
张大顺笑着回了礼,道:“首辅说笑了,这般要紧的人事,自然是万岁爷仔细斟酌过的。前几日万岁爷还念叨河南不能一日无主,胡知府在苏州任上颇有政绩,是个能干事的,故而才委了这重任。”
夏言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胡缵宗他是知晓的,在苏州任上确实清廉干练,百姓颇有口碑,派去河南,倒也算是个合适的人选。那聂豹,这几年巡盐缴纳盐课也是一年比一年高,他去了,也能当的此人。
秦金却皱了皱眉,问道:“张公公,那简霄提督盐务,皇商局又差员协同,不知圣上可有进一步的旨意?盐务乃是国之重器,这般安排,怕是有深意吧?”
张大顺笑道:“秦阁老明鉴。圣上也是怕盐务上出些纰漏,简霄军机房上当差,他以大理寺的职衔,提督盐政,能查案问罪,是极好的,皇商局差员协同,是为了保障盐课足额收缴。万岁爷说了,盐务关系国本,容不得半分懈怠。”
众人闻言,皆是应了声“臣等遵旨”。
张大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众人送他至门口,待他走后,才重新回到屋内坐下。
王宪先开口道:“胡缵宗去河南,倒是妥当。只是聂豹去苏州,怕是还要惹些麻烦。苏州那些世家,一个个眼高于顶,聂豹性子,怕是容不下他们。”
王琼却笑道:“你们可别忘了,聂豹可是严嵩的学生,又拜师王守仁。”
众人闻言皆默认不语。王琼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王守仁又和他交好,陛下这招真是一手妙棋啊。
夏言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定了,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聂豹虽直,却也清正,苏州如今虽富庶,积弊未除,或许正需要他这般的人去整治一番。”
秦金沉吟道:“依我看,陛下此举,怕是还有另一层意思。张璁入了军机房,河南的诸藩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但终究需要缓和,为政之道,一张一弛,胡缵宗性子沉稳,能稳住局面。而苏州乃是财赋重地,聂豹去了,既能整顿吏治,也能保障财赋收缴。至于盐务,圣上怕是想借简霄之手,巩固盐务,皇商局协同,也是为了协助,简霄外放要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