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朱厚照回到宫里,已是暮色四合。宫人掌灯时分,鎏金烛台上燃起手臂粗的红烛,将暖阁照得通明如昼。他却不让旁人伺候,只命夏助将酒楼里带回来那草把子冰糖葫芦插在汝窑美人觚里,自己褪了青鼠皮斗篷,歪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望着那红艳艳的果子出神。
夏助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不敢多言,只悄声吩咐小太监端来暖胃的姜枣茶,又亲自拨旺了地龙里的银炭,这才垂手侍立在一旁。
阁中静寂,唯闻炭火噼啪。窗外忽起了风,刮得檐下铁马叮咚乱响,似是谁在暗处敲着玉磬。
朱厚照忽然坐起身,抓过榻边小几上的定窑茶盏,“哐当”一声掷在地上!那盏儿原是前朝旧物,釉色如脂,这一摔立时碎作数十片,热茶泼了一地。
“好个‘不得已’!”他冷笑道,声音在空阔的暖阁里回荡,“好个‘亲情旧谊’!”
夏助慌忙跪下:“陛下息怒!保重圣体要紧……”
“圣体?”朱厚照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织金云纹的皂靴踩在地毯上,寂然无声,“我倒想问,他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皇帝?可还有半点君臣纲常?”
他走到那瓶冰糖葫芦前,伸手拔出一串。烛光下,琥珀色的糖衣晶莹剔透,裹着鲜红的山楂,煞是好看。可他却只盯着看,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
“张宗说——”他缓缓道,“朕那位好表弟,原本寄予厚望。如今倒好,学会做两本账了。”
“夏臣——”他又拔出一串,“我赏他皇商局的差事,原是想给你们家一份体面。他倒体面得很,连贡瓷都敢‘损耗’!”
说到此处,他猛地将两串糖葫芦掷回瓶中,震得那美人觚晃了几晃:“最可恨是仇鸾!也是不争气!如今这小子倒有出息,学会拿他爹的功劳当护身符了!”
夏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的花纹,背脊阵阵发寒。他是夏臣亲兄,此刻听皇帝这般数落,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正惶惑间,忽闻外头太监细声禀报:“万岁爷,皇后娘娘来了。”
话音未落,暖阁的锦帘已被掀起。夏皇后披着件孔雀纹妆花缎斗篷,里头是藕荷色宫装,云鬓略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显是得了信匆匆赶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朱漆食盒。
“妾听闻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受了寒气。”皇后声音温婉,边说边解了斗篷递给宫女,“特让小厨房炖了黄芪乌鸡汤,最是驱寒暖身。”
她抬眼瞧见满地碎瓷,又见夏助跪在那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露,只柔声道:“夏助,还不快收拾了?仔细扎着万岁爷的脚。”
朱厚照见她来了,怒气稍敛,却仍是沉着脸坐回榻上:“皇后消息倒灵通。”
夏皇后亲手从食盒里端出汤盅,试了温度,才奉到朱厚照手边,笑道:“这宫中里里外外,谁不惦记着您?妾不过是听守宫门的太监说,见爷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她顿了顿,瞥了眼那瓶冰糖葫芦,“这民间零嘴儿虽有趣,终究寒凉。陛下用些热汤罢。”
朱厚照接过汤盅,却不喝,只望着皇后:“你可知今日朕遇着谁了?”
皇后在他身旁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替他拭去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糖霜,轻声道:“妾不知。但无论是谁,若惹爷生气,总是不该。”
“是你弟弟夏臣。”朱厚照盯着她,“还有张宗说、仇鸾。三人在酒楼雅间密谋,要做两本账,私分贡利,还要拿三成打点司礼监的太监。”
皇后手中帕子一颤。
暖阁里静得可怕。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额角微微出汗。窗外风声愈紧,沙沙作响,似春蚕食叶。
良久,皇后缓缓起身,走到暖阁正中,敛衽跪下。
“妾管教无方,致使胞弟恃宠而骄,犯下如此大罪。”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细微的颤意,“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不必顾念妾。”
朱厚照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织金地毯的缠枝莲纹上。
不一样了,如今皇后的请罪倒更像有恃无恐。
这是仗着壡哥儿的势啊..........
“起来吧。”他叹口气,“我若真要严惩,此刻锦衣卫已去拿人了。”
皇后不起,抬头时眼中已含了泪光:“爷……”
“我气的是他们的心。”朱厚照将汤盅搁在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皇后面前,伸手扶她,“夏臣是你弟弟,张宗说是我表弟,仇鸾是功臣之后。朕给他们差事,是念着亲情旧谊,盼他们成器。可他们——”他摇头,“他们把这份情谊,当成了护身符、摇钱树!”
皇后借着他的手起身,泪珠终于滚落:“妾明白……妾这就传他进宫,让他跪在爷面前请罪……”
“不必了。”朱厚照摆摆手,语气疲惫,“我已命他们三日内补齐款项,令度支房介入。此事到此为止。”
他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各处宫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皇后。”他忽然道,“你说我这皇帝,是不是当得太随性了些?随性到他们都忘了,我终究是皇帝。”
皇后走到他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爷仁厚,是万民的福气。只是……人心难测,有时太过宽仁,反让小人存了侥幸。”
朱厚照沉默半晌,忽然转身对夏助道:“你去传旨。让张宗说、夏臣、仇鸾到文华殿一笔一划写出来皇商局的‘损耗’,到底耗在何处。”
夏助连忙叩首领旨。
皇后轻声道:“爷不亲自审?”
“审?”朱厚照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不审了,我又不是台宪,不审了。”
他走到那瓶冰糖葫芦前,拔出一串,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尝尝?虽是民间粗食,倒别有滋味。”
皇后怔了怔,接过那串鲜红欲滴的果子,小心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涩,两种滋味在舌尖交织,竟让她鼻尖一酸。
她本民间女,怎么会没吃过?
“如何?”朱厚照问。
“甜中带酸,酸里回甘。”皇后垂眸道,“像极了人生滋味。”
朱厚照笑笑。
“好个‘甜中带酸,酸里回甘’!”他取过皇后手中那串,自己也咬下一颗,“我今日才算明白,为何老祖宗定下‘亲亲相隐’的规矩。原来这亲情二字,最是甜也最是酸,最暖人也最伤人。”
自己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也经历过人情冷暖。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身为家中长子承担了家中的一切差事,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他将剩下的半串插回瓶中,对夏助道:“这瓶果子就摆在这儿,我想看着。”
又对皇后温言道:“夜深了,皇后回去歇着吧。”
皇后欲言又止,终究福了一福,由宫女扶着退下。锦帘落下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帝独自立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投在壁上,巍巍然,却也萧萧然。
暖阁里又只剩朱厚照与夏助主仆二人。炭火将尽,烛泪堆叠如小山。那瓶冰糖葫芦在昏暗光线里红得刺眼,像一丛燃烧的火,又像一摊凝固的血。
朱厚照忽然轻声吟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吟罢,他自嘲一笑:“我倒盼他们,莫让我做那识人不明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