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贤楼雅间内,暖炉熏香,一室氤氲。小二刚奉上热茶并四样精致小菜,便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雕花木门。
张宗说脱了外氅,在主位坐定,端起青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夏臣与仇鸾,温言道:“今儿冒寒邀二位前来,实是有桩要紧事商议。”
夏臣坐在下首,手里摩挲着茶盏盖子,笑道:“你客气了。皇商局里日日相见,偏要寻这酒楼雅间说话——想必是桩‘不可为外人道’的事?”
仇鸾性子急,接过话头:“世兄就别卖关子了!这几日我手下兄弟押运辽东皮货进京,户部那边总有些掣肘,是不是为此事?”
“仇贤弟所言只猜中一半。”张宗说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辽东皮货、苏杭绸缎、江西瓷器——这三宗本是皇商局油水最厚的买卖。可近日我得了风声,宫里几位大珰有意在司礼监下设‘内市监’,要把这几宗采办之权收归内廷。”
夏臣手中茶盖“叮”一声轻响,脸色微变:“这……这岂不是要断了咱们的财路?陛下知道么?”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细务哪能事事过问?”张宗说叹道,“内官们最是机巧,必是瞧着皇商局这两年进项丰盈,眼热了。他们若真在陛下跟前说些‘外臣掌商毕竟不妥’的话,只怕……”
仇鸾“啪”地一拍桌子:“放他娘的屁!咱们辛辛苦苦替宫里张罗这些,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去年冬宫里要的那批貂皮,若不是咱们的人冒雪辽东跑,能那般齐整?”
“仇兄稍安勿躁。”夏臣沉吟道,“宗说既叫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
张宗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至桌前:“这是去岁皇商局三宗大买卖的明细账。我细细核过,若将其中三成利分出,打点司礼监几位秉笔并掌印,此事或可转圜。”
夏臣接过册子细看,眉头渐锁:“三成……未免太多了些。况且账目如此清晰,若被有心人瞧见,反落个‘贿赂内官’的把柄。”
“所以才要商议。”张宗说压低声音,“这账须得重做两本。一本留着咱们自己看,另一本‘明账’做得干净些,将来便是查也无妨。至于那三成利,不走公账,从‘杂项’里出。”
仇鸾瞪眼:“杂项?哪来这许多杂项?”
“仇贤弟莫急。”夏臣忽然露出恍然神色,嘴角噙着丝笑,“张提督的意思是……那批‘损耗’的江西贡瓷?”
三人相视,心照不宣。原来上月押运进京的一批御用瓷器,途中遇雨损了三箱,这本是常事。但若在账上多报些损耗,其中差价便可挪作他用。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吹得冰棱子簌簌作响。雅间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火噼啪。
却说朱厚照与夏助悄悄摸上二楼,正寻声辨位,却见走廊尽头一间雅间门外守着个小厮。夏助眼尖,认出是张宗说府上的下人,忙拉朱厚照避入隔壁空房。
两房只隔一道板壁,那边话音隐隐传来。朱厚照侧耳细听,起初还带着几分玩笑神色,越听脸色越沉。夏助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欲言又止。
待听到“三成利打点司礼监”“重做两本账”时,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檐下冰棱。他对夏助使个眼色,竟径直推门而出!
隔壁门外小厮见突然闯出两人,刚要阻拦,夏助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喝:“睁大眼看看是谁!”
那小厮一看还能是谁?夏大爷!
大爷不是在宫里当差,如今是面前的人的跟班,那他是????
这时雅间内正说到关键处。仇鸾粗声问道:“那三成利具体怎么分?司礼监魏公公那边要多少?张永张公公那边又该如何打点?”
张宗说正要答话,忽闻门外动静,警觉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雕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厚照负手立于门外,斗篷帽檐已掀开,露出那张年轻却凛然的脸。他唇角噙着丝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慢悠悠道:
“好热闹啊。三位这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事’,连我都听不得?”
屋内三人如遭雷击!
张宗说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夏臣脸色煞白,慌忙起身,袖袍带倒了凳子。仇鸾最是狼狈,竟从椅子上滑跪下去,狐皮袄的下摆浸在泼翻的茶水里也浑然不觉。
“陛、陛下……”张宗说最先回过神,扑通跪倒,“臣等不知圣驾在此,万死、万死!”
朱厚照踱步入内,夏助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皇帝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轻笑:“账做得挺细。‘损耗’、‘杂项’——名目也巧。”
他忽然将账册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只是我倒想问,这‘损耗’的瓷器,是碎在路上了,还是碎在你们兜里了?那‘杂项’开支,是打点给宫里太监了,还是流进你们三家私库了?”
夏臣伏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等绝不敢……”
“不敢?”朱厚照打断他,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在指间把玩,“夏臣,你是皇后亲弟,我的小舅子。张宗说,你是我的表弟。仇鸾,你父亲是跟着成化爷打过仗的老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皇商局的差事交给你们,是念着亲情旧谊,指望你们替朕分忧。你们倒好——联手做假账、私分贡利,还要贿赂内官,欺上瞒下!”
仇鸾抬头欲辩:“陛下,实在是内官们逼迫太甚,臣等不得已……”
“好个‘不得已’!”朱厚照将碎瓷掷于仇鸾面前,瓷片弹起,险些划破他的脸,“内官逼迫,你们便不该来禀我?反倒要以毒攻毒,跟他们沆瀣一气?今日你们能拿三成利打点太监,明日是不是要拿五成孝敬阁老?后日是不是要把整个皇商局都拆卖了分赃?!”
这话极重,三人磕头如捣蒜,连称“死罪”。
朱厚照在屋内踱了几步,忽在窗边停下。窗外街上传来冰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烟火人间,一派祥和。他背对着三人,沉默了许久。
再转身时,语气竟缓了些:“都起来吧。”
三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账册留下。”朱厚照淡淡道,“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听见。”
三人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
“但有三件事,你们须得办妥。”朱厚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已做假账的款项,三日内补齐入库,少一分一厘,我唯你们是问。第二,司礼监那边若再刁难,直接报与我知,不许私下勾连。第三——”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会令宫中度支房差一些小太监进皇商局。往后所有账目、采办、发卖、押运,须经宫里度支房复核用印。”
张宗说三人面面相觑,终究躬身应下:“臣等遵旨。”
朱厚照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却是冷的:“今日原是出来散心,倒看了出好戏。这三贤楼是你们仨的产业吧?以为我真傻?夏助,咱们走——前头不是还有杂耍么?”
他转身推门而出,青鼠皮斗篷在门外带起一阵寒风。
屋内三人呆立良久,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虚脱般跌坐在椅上。仇鸾抹了把额上冷汗,低声道:“陛下这是……放过咱们了?”
张宗说望着桌上那本账册,苦笑道:“放过?不过是给咱们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有不轨……”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夏臣怔怔望着满地碎瓷,忽然喃喃道:“你们说……陛下真是偶然撞见的么?”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悚然。
楼下传来锣鼓喧闹声,杂耍班子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欢笑声阵阵传来,却衬得这雅间内愈发寂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