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和从外务属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门口,那人正是他的姐夫——马督。
魏延被外务属控制之后,马督一直佯装活动在城内到处行走,但经验甚广的他在拜访了几个衙门之后,就细致入微的看透了这场闹剧的本质。
外务属没有针对魏延的意思,反而有点保护隔离魏延的意思。
马督想不明白东曹掾为什么这么做,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尽量不要多问,于是趁着这个机会他又琢磨起郑孝和的事情。他本来只有一个疑问,就是郑孝和第二次去长安取董舒藏在家里的蜀谍名单这件事,明知道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孝和为什么还要亲自去呢?
可随着郑孝和的消逝,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汉中城似乎已经看不到有郑孝和存在过的痕迹。知道内情的一定是外务属的人,但现在他还不能直接去打听。他记得孝和曾说起过,在汉中乌衣巷有一家卖糯糍的小店,店主人是个憨厚不多话的年轻人,听说因为幼时跟人斗狠不得已从益州西北迁移到汉中来,为了避免幼时的悲剧,他妻子便不允许他在做活的时候说任何话,因此得了个短憨糯糍的名头。
当时说这个故事,郑孝和是为了表达自己心中有数,就像这个不说话的年轻人一样,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哪位客人点了什么,缺了什么,他稳稳的记在心里。孝和说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心里也都有数,接着他话锋一转说自己第一次回去后就给文和和姐姐去了书信,信里提到成都西郊的柳祠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惊蛰前后成都郊外的踏青大会上,马督对年方十八的郑大姐青睐有加,一个人像孤勇者一样跟着郑家的马车,一直跟到柳家祠堂,郑老爷子带着男丁们进去跪拜,马督便大着胆子跟郑大姐攀谈;一直深待闺中的郑大姐还没见过如此不拘约束的男人,当时就对马督另眼相看……
两人因此在柳树下交换了信物。
这件事直到陈家上门提亲,郑大姐以死相拒,才逐渐在郑家浮出水面。彼时的马督还是个泗水亭长发迹前的混沌模样,根本配不上城郊郑氏,郑老爷子便放出话去,这个女儿就是不嫁也不会嫁给毫无高志的落魄之人。
马督没再纠缠,跟郑大姐幽会之后就投入当时名家李邈门下,那个时候的李邈已经看出来刘璋不饿能长久,于是热衷于到处献祭门客,为自己铺垫后路。马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指派到长安去了……
后来先帝入川,李邈为了表示诚意便把很多门客的信息给了诸葛丞相,以此示好;但没想到诸葛丞相接收了这些信息后却对李邈的行为不耻,对先帝上书要慎用李邈。
李邈知道后勃然大怒,此后但有机会便会参奏诸葛丞相。
这些,对马督和郑大姐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
郑孝和在信中提到柳祠,郑大姐和文和便都知道他是在说马督的消息。
但在给郑孝和的回信中,郑孝和没看到任何关于柳祠的字句,或许是时间冲淡了一切,或许是郑文和谨慎所致……但郑孝和还是给马督营造了一个家里很挂念他的氛围。
……
马督一边想着,一边就走进了那家短憨糯糍店。
店老板头上包着巾帕,不像拾香街的大店那般在门口放一架硕大的石舂,几个伙计赤膊上阵把糯糍拍打的像爆竹一般炸响。
这个年轻人是在案上摆了两方木斗般大小的石舂,左右手同时开弓,明显做的是小工精细糯糍,但这样的场面注定一天卖不出去多少食客。
“客官里边请。”一个身材稍微肿胖的女人在门槛后站着,穿着和说话都很讲规矩,不像烟柳胡同的女人们会冲到街上去魅惑客人。
马督看了她一眼,兀自进了客厅挑了个角落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客官你喝点什么茶,吃点什么?”女人客气的问道。
马督却不说话,把一双目光直接看向砸糯糍的男人。
女人一下子乱了,纵然在这条街见了很多世面,但面对马督这样的不速之客,脸上明显的慌张起来。“客官,拙夫是个闷人,您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行。”
马督依然不说话,从怀中掏出来一锭十两足银,伸手指了指砸糯糍的男人。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转身从柜台后取出来一锭二两足银,连同马督的十两足银一块推到马督面前。
马督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来一块十两足银,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皱了皱眉头,知道躲不过这场事,便转身朝男人喊道:“今日贵客满店,不再涉外。”
男人砸糯糍的手停下来,一双柔和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马督站起身从客架上取下郑孝和的锦盒,里边是一只白瓷寿桃春壶,“这位客人多久没来了?”
女人正要开口,男人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客官是郑大人的朋友吧,你们戴一样的玉穗。”
马督低头看了看自己随身玉佩,脸上不由的笑了,这个年轻人果然如孝和说的那样,细致入微。他点了点头,“今日来取走孝和的遗物,此后他便跟这里再无瓜葛。”
男人的眼眶明显湿热,他朝女人挥了挥手,女人便转到柜台后烹茶去了。
一个时辰后,马督拎着那个锦盒朝城外歇雨亭走去。根据男人细致入微的记忆,郑孝和是在第二次去长安之前来这里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借了店里的蓑衣,还买了一筒花茶,说要去歇雨亭赏雨。
男人说当时觉察到郑大人的心情很复杂,但自己一向寡淡开口,而且也不好意思过问公差的事情,便说可以陪同去歇雨亭烹茶,郑孝和拒绝了,说他要烹茶给别人喝。
能让郑孝和亲自去歇雨亭烹茶的人会是谁呢?朋友,领导,亲人,妾室,红杏?
马督缓缓的走着,这一刻就像是恍然回到长安一般,他经常会这样毫无准备的走上大街,看看周围人对自己的反应,他害怕自己早已暴露却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