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安被这句“我师尊的灵力——我就从来感知不到”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像是也在感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你这辈子可能都感知不到你师尊的灵力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打击后努力保持轻松的调子,“他那种人,恐怕连走路都不会留下脚印。”
夜初宁弯了一下唇角,没有接话,低头又啜了一口碧梗汤。
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处化开一股绵厚的暖意,将寒魄残留的那一缕凉意缓缓中和。
“下午场的感觉应该又会是一番血战。”陆九安说,“我、星漓师兄、云锦哥、叶云骁、沈惊鸿……我们几个都是在下午场。”
夜初宁将最后一口碧梗汤饮尽,青瓷碗搁在膝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目光从院墙外那片被晒得微微发白的云海上收回来,落在陆九安的侧脸上。
“下午的对手,你心里有数么?”
陆九安还未来得及回答,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瑾尧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沈惊鸿,神色间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正经:“我方才去膳堂听了一耳朵——下午的对阵已经排出来了,沈宗主让人贴在了演武台侧的告示栏上。”
夜初宁站起身来,将青瓷碗搁在石阶边缘:“都有谁?”
“你方才说的那几个,都在。”江瑾尧走到老梅树下站定,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陆九安对万木谷的宋青梧,星漓师兄对青霄阁的陆沉……”
“都不算是轻松的对手。”
“这小子除外。”沈惊鸿看着陆九安说,“万木谷都是木灵根,而你却是火灵根,火克木,天生有优势。”
“……火也不一定克木。”陆九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我打云锦哥就打不过。”
“……那是你不自量力。”沈惊鸿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叶云锦的木灵根已经修到‘枯荣一念’的境界了,你那点离火谷的火苗,烧烧寻常草木还行,遇上他那种从生死轮回里淬炼出来的本命青木,跟拿蜡烛去烤千年铁桦木有什么区别?”
陆九安被他这话噎得额角跳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心里把“枯荣一念”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吧。你说得对,我确实打不过云锦哥。但宋青梧又不是云锦哥。”
“宋青梧也不是善茬。”沈惊鸿继续补刀,“万木谷这一辈的大弟子,木灵根虽然没到‘枯荣一念’的境界,但‘缠丝手’已经练到了第七层。你确定你那火灵根能烧断他的藤?”
“……”
江瑾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适时地插了一句嘴:“陆九安,你要是下午第一轮就被宋青梧用藤蔓缠成粽子扔下台,我可能会笑到明年剑会。”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陆九安终于忍不住了,“我好歹是你师弟的朋友,你怎么跟个损友似的?”
“朋友?你也好意思说?”沈惊鸿看了一眼陆九安,“初宁什么时候承认你是他朋友了?”
“……”
“承认了。”夜初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棋子,刚好截住了沈惊鸿那句调侃的余音。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江瑾尧倒是先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眼角漫开,带着一种“你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难得啊。你居然愿意当众承认。”
夜初宁没有理会江瑾尧的打趣,只是将目光从陆九安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像是方才那句承认只是一件不值得被反复提起的小事。
陆九安倒是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日光透过老梅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头,将他惯常挂着的那些散漫和轻佻一并照得透明了几分。
他看着夜初宁的侧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那是什么表情?”沈惊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的调侃已经比方才淡了几分,“高兴傻了?”
陆九安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想找个地方把那些多余的情绪藏起来:“……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他会承认。”陆九安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分,带着一种被日光晒软了的认真,“我以为他只会把这种话放在心里。”
夜初宁没有接话,但在他垂眼时,唇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还是没能完全藏住,像冰面下一道被水流推动的暗影,不仔细看便错过去了。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夜初宁终于开口,声音像一枚被松开的弓弦,余韵平缓地散开,“有些事,不问就不会有答案。”
陆九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将那句话含在嘴里品了片刻,才轻轻咽下去:“……那我以后多问问。”
“你最好挑有用的问题问。”江瑾尧适时补了一句,语气里的调侃已经比方才收敛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被正事压住了的提醒,“别整天问些没用的。”
“什么叫没用?什么叫有用?”
“比如‘你中午吃了什么’这种问题,可以等剑会结束了再问。”江瑾尧说。
陆九安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你该关心的是下午的对手。”夜初宁将青瓷碗搁在石阶边缘,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下摆沾着的细碎草叶。
“宋青梧的缠丝手既然已经练到第七层,你该想的是怎么在藤蔓合拢之前破开他的防线。”
“你说得对。”
陆九安也跟着站起来,方才那片刻的愣神已经被他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不过——火克木,这是天生的道理。他缠丝手练得再熟,也改变不了这个。”
“宋青梧敢来参加剑会,不会没有准备。”沈惊鸿难得没有继续拆台,语气沉了半分,“万木谷的弟子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怕火,出来行走前一定做过针对性训练。你若是抱着‘火克木所以稳赢’的心态上去,怕是连第一根藤蔓都烧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