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里?”
他仿佛没有听到。
“里!”
露西亚用力拍了一把里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如同从遥远的时间中回到了现在。
“我们去检查其他房间,不要放弃!”
里点了点头,闷不做声地离开了血迹汇聚的地方。
他并没有“放弃”,更不是被这一幕击溃,只是感到心中的痛苦如此熟悉。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砸开落灰的隔离墙,三人越过腐臭与血迹,找到了一片整洁的空间。
这里并排放置着大量空置的休眠冷冻仓,只有最后方的冷冻仓中还有一位和灰鸦小队的指挥官一模一样的人。
丽芙:“这个指挥官……还活着!露西亚,先呼叫救援!”
露西亚:“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叫过了,他们正在路上。”
——可这样真的好吗?
三人看着面前这副尚有心跳的躯体相顾无言。
如果真正的指挥官就这样失踪下去,他们能否对某个根本的问题视而不见?
要是真正的指挥官很快就被找回,这个如此相似的存在又将何去何从?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三人不约而同地决定暂时不去提这个无论如何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里:“指挥官才失踪了16天,就算有药剂能够促进生长,从诞生到……变成现在这样,这个时间真的足够吗?”
露西亚:“只有一种可能,这些克隆人在指挥官失踪之前就在这里了。”
“该死,到底从什么时候……等等,这台终端可以骇入。”
里调出投影键盘,插入自带的储存器。
过了很久,才从中恢复了一份监控视频,日期并不在近期。
记录中,惑砂监督着几名构造体,把一台大型机器搬进了这里。
露西亚:“这是什么?”
丽芙:“我认得它,希波克拉底教授那里有它的资料,这是用来同步记忆的机器。”
里:“同步记忆?”
丽芙:“没错,它可以同步两个人大脑中的记忆,黄金时代有用它治疗失忆症或者……一些违法的研究,很容易造成脑损伤,已经被废弃了。”
画面中的惑砂轻抚着机器自言自语。
“接下来……还要把你们从凛冬堡接到这里来。
“就在这里把记忆还给你们吧,但愿这台机器还能使用……”
“真是抱歉……这么久居然才察觉到你是谁……”
视频就断在了这里。
里:“凛冬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些人在指挥官失踪前就被‘制造’出来了。”
听着里的推论,露西亚突然间想到此前在凛冬堡与阿尔法相遇的情景。
“难道……”
······
阿尔法:“人类的骸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到了这种程度……”
······
露西亚:“我和阿尔法去凛冬堡的时候,在接入装置旁看到过一具人类的骸骨,从那时候就……?”(这里指的是战双主线凛桎鸣渊的节点)
里:“骸骨?已经是骸骨了?”
露西亚:“不,那种状态明显不像是自然腐化,不能用来判断时间,但我有一个推测,如果说指挥官在失踪前有什么‘可乘之机’。
“就只有和万事执行完安插位域节点的任务,天基武器蒸发掉红潮之后。”(这里指的是外篇剧情咏叹回声里的节点)
听完露西亚的话后,里瞬间想起了当时处理塞壬时的场景。
露西亚:“你还记得吗?那时战况还很紧急,我们却只得到了留在作战准备室待命的任务。”
里:“我记得,指挥官想向相关人员询问情况,马上就被人带走了。说是‘要监护思维信标污染所导致的记忆重播状况’。”
“谁都不知道那些医疗检查到底查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
露西亚几乎要把手中的刀柄捏碎了。
“这都是为了凛冬计划吗?可凛冬堡已经被清查了!为什么还不肯放弃!!”
“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吧,就算能从清理部队的惩戒中活下来,其他人也不愿接近他们,只能继续铤而走险。”
丽芙的声音中也压抑着愠怒。
“惑砂需要记忆同步也是因为意识海的稳定和自我认知息息相关,这本身就需要记忆来支撑。”
里:“所以才要带走指挥官本人去同步记忆?”
露西亚&里&丽芙三人集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余愤怒的火焰在各自眼中高涨,不可熄灭。
······
“对不起,先生……我弄丢了【灰鸦指挥官】的具体方位,克希拉也因为提前唤醒而暴走了。”
重伤的人类在井底休眠的时候,惑砂已经暂时摆脱了拉弥亚失智地追杀,正在一片混乱中向他的代行者汇报这里的情况。
“……”
冯·内古特没有马上回答,正在赶往海底摇篮的他在等待惑砂一次性说完所有的坏消息。
他深知如果尚有解决办法,惑砂不会向他通报。
惑砂:“他们三人谋划了一场爆炸,储存在克希拉身边的意识备份都被毁了,没办法再用我的复制意识海把她稳定下来了。”
冯·内古特:“你的复制意识海原本就不够稳定,只能在克希拉沉睡的时候充当镇静剂,她一旦醒来,很快就会崩溃。
“我说过,哪怕还需要时间,你都该去再寻找一些稳妥的备用方案。”
“可我想快点帮您推进这个计划……”
惑砂自责地攥着自己的手臂,几乎要把它捏碎。
“是我的错……我把洛基留在我的房间里,她撞开了隔层,让他们发现了那个房间。
“……史莱克的复制意识海也被毁了,如果克希拉再这样暴走下去,他植入摇篮的意识也会被污染,崩溃。”
“那时,我们就没办法控制这里……控制住她的摇篮了。”
冯·内古特:“你没有察觉到他们接近了你的房间也是因为这个,我说过,用他来控制摇篮就要提防。”
惑砂像是犯错的学生一般低下了头。
冯·内古特:“我也劝告过你不要把洛基留下,你的实验已经完成了,应该让她早点解脱。”
惑砂:“她是我们的同伴,她应该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
“你允许了那些人类寻求死亡,却不允许洛基这么做。”
冯·内古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惑砂话语中的脆弱之处。
“究竟是她需要活着,还是你需要她活着?我想这个问题你比我清楚。”
惑砂:“……对不起。”
冯·内古特:“你对这个指挥官怎么看?”
惑砂:“我……我不知道……在凛冬堡进行思维链接实验的那段日子,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面墙后的链接者是谁……
“现在的我不是那时的我,【灰鸦指挥官】也不是那时链接过的【灰鸦指挥官】了。”
冯·内古特冷峻地再次发问道:“那现在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惑砂哪能不清楚,对方是要自己的一个态度。
“……先生,我向您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完成这个计划。”
他用誓言回答了质疑。
“请您相信我。”
冯·内古特收回了怀疑的视线,再度加快了脚下赶路的速度。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要现在就把自己融进克希拉。”
“我知道……”
就是因为做完这些事才能死去,惑砂才向他的代行者求救。
可听着这句把他的死当做理所当然的话,他仍然感到一种下坠的苦楚。
惑砂:“拉弥亚潜入了这里,她夺走了灰唁。
“苏槐序直接闯进了这里,我拦不住他。”
漆黑的身影沉思了片刻。
“露娜的人来得不算太晚,不过既然不是阿尔法,那就没必要过多在意。至于那位突然闯入的碍事者,哼!我会亲自处理——!
“灰鸦的指挥官还差最后一针和药剂发挥的时间,你要尽快找到,这是当务之急,那个卵中沉淀了很多稳定的碎片,距离孵化就差最后一步了,我只要保证这个结果和克希拉的存活。”
惑砂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只要这个结果?那……孵化不了的灰唁怎么办?”
“她回到克希拉身边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冯·内古特冷漠地阐述着灰唁的结局。
惑砂:“……”
冯·内古特:“若你连她也能保住,我不会阻拦。”
惑砂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连眼前这位代行者在听到拉弥亚入侵的消息后,也理所当然地在预测中加入了放弃摇篮(摇篮不等于克希拉和孵化卡俄斯的卵,摇篮是指用灰唁,即另一位升格者意识孵化的那颗卵)。
想要保证克希拉和那位指挥官带来的结果,最好连拉弥亚也一起利用——他需要依靠摇篮和卵的链接,对持有者进行“蛊惑”。
可现在,他丢失了“摇杆”,无论是控制克希拉还是控制摇篮的“摇杆”都丢失了。
冯·内古特:“用我留下的钥匙打开控制室的仪器,那里还有你的最后一个复制意识海。”
惑砂:“您是说……”
冯·内古特:“没错,那是你成为升格者以前留下的复制机体,用他去稳定克希拉。”
惑砂:“克希拉和摇篮都失去了控制,只凭这一个,无法维持太久。”
冯·内古特:“正因为如此,你才需要尽快给那个指挥官注射最后一针,后续回收卵和克希拉的事,交给莉莉丝来做。”
“……”
惑砂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察觉到犯下错误的自己没有权利反驳。
他曾期待着利用过去的自己逃回还没有沾满污泥的时候,如今,连这条由白日梦构成的路也断绝了。
他只想嘲笑自己活该。
“另外……惑砂。”
这位和初遇时早已大不相同的人低声叫住了他,说了一句初遇那天说过的话。
“别太依赖痛觉。”
······
惑砂轻抚着钉入胸口那些不断唤起疼痛的尖刺,穿过挤满异合生物的走廊,取到了冯·内古特所说的钥匙,独自向控制室走去。
他边走边摘下头上的发饰,褪去了原本属于小玫的长发和连衣裙,在叹息中换上了他曾在孤儿院里穿过的衣服。
“……抱歉,小玫,即使把我变成你的样子,我依然无法喜欢上我自己,依然在靠疼痛来寻求谅解。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用最初的样子去面对最初的我吧。”
直到现在,他都在依靠痛觉和对自我的处罚来维持清醒。
这是惑砂一直在注视的“思维信标”,他以此为前进的方向。
无论被复制了多少次,名为惑砂的个体都会记得……
记得好心人捐赠给他的医疗椅“纸鹤”被改造成处刑椅的那一刻。
记得成为升格者之后,他走过了多少坎坷,误把冤孽的淤泥当做希望,握住了雷文治的手。
记得孤儿院的爸爸们,以及那个名为雷文治的指挥官做过的一切。
记得尚未绽放的花朵是如何被钉在纸鹤上,被撑开花苞,扯下花蕊,重复着撕开切口再缝合的游戏,直到把花朵变成实验标本或玩赏品。
他们说,这是为你好,因为他们深爱着花蕾,绝对不可能做坏事。
年幼的孩子在畸形与疏离的乐园中没有见过“爱”真实的形态,长大后,他便把任何浓烈的,痛苦的撕扯当作爱。
刻入骨髓的痛越是浓稠,扭曲的告白便越发自肺腑。
时至今日,惑砂已经成长为一个会割下自己血肉来喂养兔子的人。
“……那是为了它好,不能被饿死啊……”
予兔血肉之后,兔又会如何呢?
与这份无果的爱同样事与愿违的,还有升格者这条无归的道路。
想要在路上找到新的未来,却越走越深陷荆棘与迷雾。
他深知,坏人绝不会因为受害就不再是坏人,他的灵魂也因此分裂成了两面。
是“惑砂”,亦是“爸爸们”,成为受害者的同时,也成为了加害者。
若是大家都能在和平的时代中期待明天的到来,不用非得渡过升格网络这条伤人的河才能这样扭曲地苟延残喘就好了。
被“爸爸们”扶养长大的惑砂,找不到任何“爸爸们”没有做过示范的方法。
那么,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最好的办法了,灾难<//电车>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时间,必须现在就行动起来。
为此伤害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能保护其中一部分人就好,这就是惑砂所坚持的另一种“筛选”。
这种行为带来的罪恶感一直在折磨着他,为了从自我憎恶中解脱,他开始一味地说着谎。
说这是为你好,说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活下来,说到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为了清除这种积郁的情绪,定期死亡对惑砂来说是有必要的,但他知道这是一种逃避。
惑砂理想中的死,是和纸鹤一起被彻底撕裂碾碎,清醒地承受比过去乘以万倍的折磨。
在那些创剧痛深的惩罚之后,他才能暂时原谅自己。
接下来,可以干净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