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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20章 炊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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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炊烟袅袅

晨光漫过山脊时,林烬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累——他早已不需要休息——而是因为前方那片山谷里,有炊烟升起。

很细的炊烟,袅袅地飘散在清晨的薄雾中,隐约能闻到柴火燃烧的焦香,还有米粥煮沸时特有的、软糯的香气。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没见过人家做饭?”

林烬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片炊烟,望着山谷里若隐若现的几间茅屋,望着屋前空地上正在奔跑嬉戏的几个孩童,望着田埂上弯腰劳作的农夫农妇。

“见过。”他说,声音很轻,“只是很久没见了。”

老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过去看看?”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缓缓走入那片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容两三人并行。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盆地,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溪边散落着几间茅屋,屋前是菜畦和稻田,屋后是稀疏的果林。

炊烟从其中一间茅屋的烟囱里升起。屋前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在追逐一只花猫,笑声清脆,在晨光中格外响亮。

林烬站在谷口,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一个农妇从屋里走出,端着木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青菜。她朝那些孩童喊了一声,大概是叫他们别跑太远,然后转身,朝溪边走去。

他看见一个农夫从田埂上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屋里望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锄地。

他看见那只花猫被追得无处可逃,一跃跳上矮墙,蹲在墙头,舔着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孩童。

很普通。

很平常。

很……鲜活。

老人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林烬开口了。

“我以前……”他说,声音很轻,“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老人没有问“后来呢”。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烬继续说。

“很小的时候,父亲问我,长大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做农夫。父亲笑了,说,你是林家少主,怎么能做农夫?”

“我说,农夫有什么不好?种田,养鸡,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跑来跑去。”

“父亲没有再笑。他只是摸着我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如果还这么想,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还没来得及想,就被钉进了棺材。”

老人沉默着,听他说完。

然后,老人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苍老、干枯,却出奇的温暖。

“现在,”老人说,“你可以想了。”

林烬转过头,看着老人。

“什么意思?”

老人笑了笑,下巴朝那片山谷扬了扬。

“想当农夫,就去当。想种田,就去种。想娶媳妇生孩子,就去娶、就去生。你不是说,要过一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这,不就是人生?”

林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得对。”他说,“这,就是人生。”

他迈步,朝着那片山谷走去。

孩童们最先发现他。

他们停下追逐,好奇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问:“你是谁?”

林烬看着她,看着那张脏兮兮却满是朝气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蹲在村口、问他“哥哥你冷吗”的孩子。

那个孩子,如今应该也长大了。

他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我叫林烬。”他说,声音很轻,很柔,“路过这里,讨碗水喝。”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家有水!我娘刚烧的!”她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娘——有人讨水喝——”

林烬站起身,望着那道小小的、欢快的背影。

身后,老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你看,多简单。”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农妇从溪边回来,手里端着洗净的青菜。她看见林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

“客人从哪儿来?”她问,一边把青菜放到屋前的石台上,“还没吃早饭吧?锅里煮着粥,要是不嫌弃,一起吃点儿?”

林烬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粗糙却干净的手,看着那笑容里毫无防备的善意。

他忽然想起黑水沼泽那些年。

那些年,没有人这样对他笑过。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农妇摆摆手,笑道:“谢什么谢,粗茶淡饭的,不嫌弃就行。”她转身朝屋里喊,“当家的,来客人了,再加把柴!”

农夫从田埂上走过来,憨厚地笑着,朝林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屋后,抱了一捆干柴,扔在灶前,又朝林烬笑了笑,然后继续去田里忙活。

林烬站在屋前,看着这一切。

那些孩童又跑回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你从哪儿来?”

“你一个人吗?”

“那个老爷爷是你爷爷吗?”

“你会讲故事吗?”

林烬低头,看着那些仰起的小脸,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不会讲故事。

但他会听。

“你们先讲。”他说,“我听着。”

孩童们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讲起自己的故事——谁家的狗生了小狗,谁昨天在溪里抓到一条大鱼,谁被娘骂了因为偷吃灶台上的糖,谁梦见自己变成了小鸟飞到了山那边……

林烬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稚嫩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

那些声音,比任何修炼功法、任何战斗厮杀、任何阴谋算计,都更真实,更温暖。

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同样蹲下身,听着那些孩童叽叽喳喳的讲述。他苍老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粥煮好了。

农妇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又端出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招呼林烬和老人坐下吃。

林烬端起碗,看着碗里那稀薄的米粥,看着粥面上飘着的几片菜叶。

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凡人的食物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米粒的软糯和淡淡的咸味。

很普通。

很平常。

但那一刻,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老人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不时伸手去抓咸菜,一边吃一边咂嘴,连声说“好吃好吃”,活像个真正的、饿了很久的老乞丐。

林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一个活了三千年的棺材,”他说,“怎么吃起凡人的饭来,跟真的一样?”

老人白了他一眼,继续喝粥,含糊不清地说:“你管我?我乐意。”

林烬摇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阳光洒落,温暖而明亮。

屋前空地上,孩童们继续追逐嬉戏。屋后田埂上,农夫继续弯腰劳作。屋里,农妇正在收拾碗筷,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林烬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山峦之上湛蓝的天空,望着天空之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母亲说的。

“你一直是你自己。”

是的。

他一直是。

无论经历什么,无论变成什么,他始终是他自己。

那个曾经想做农夫的少年。

那个被钉入棺材的祭品。

那个从阴煞中爬出的怪物。

那个融合生死阴阳的葬天棺主。

那个站在母亲坟前流泪的孩子。

那个……坐在这里,喝着凡人的米粥,听着孩童的欢笑,感受着阳光温暖的……

人。

他站起身。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要走?”

林烬摇摇头。

“不。”他说,“再坐一会儿。”

他重新坐下,背靠着茅屋的土墙,眯着眼,迎着温暖的阳光。

那些孩童又跑过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他这次没有让他们先讲。

他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声音很轻,很柔,“有一个小男孩,他想当一个农夫……”

孩童们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认真地听着。

老人靠在墙边,同样眯着眼,听着那个故事。

阳光洒落,温暖而明亮。

炊烟袅袅,飘向湛蓝的天空。

远处,山峦连绵,白云悠悠。

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