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黑水湖沼泽
黑水沼泽。
雾气已经散尽。
那股阴森寒冷且毒性极强的瘴气,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肆虐了整整一千年之久,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温暖明亮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大地上,穿透层层云雾,照亮了这个被时间所遗忘的绝境之地。原本一片荒芜凄凉、寸草不生的灰白色死寂土壤,此刻也逐渐变得生动起来;而那些隐藏于污泥之中的生命种子,则像是感受到了春天到来的气息一样,开始悄然萌发,并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嫩芽。
沼泽中央,那口曾经半埋着的棺椁,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片嫩绿的青草,开出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湖心,一座小小的木屋,静静伫立。
木屋前,一道佝偻的身影,正在弯腰整理着什么。
林烬站在湖边,望着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白发稀疏,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在种花。
种那种淡白色的、清冷的小花。
林烬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踏上了通往湖心木屋的栈桥。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浑浊的老眼,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温暖,如同冬日的炉火,如同春日的阳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祥。
林烬停下脚步,望着他。
“你认识我?”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你还在你母亲腹中时,我就认识你。”
林烬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是……”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弯腰种花。
一边种,一边说,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当年,云家那位先祖,将生棺镇压在圣山下,将死棺交给我守护。她离开前,问我:你愿意等吗?”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一个能做出选择的人。”
“我问:要等多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这一等,就是三千年。”
老人直起腰,转过身,望着林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悠悠岁月,沧海桑田,三千年来,我已等待过太多太多的人。这些人中,有的妄图夺得生棺,以求长生不老;有的则企图摧毁死棺,以绝后患;还有些人梦想借助葬天棺之力,成就千秋霸业;更有人打算和这神秘的葬天棺一同玉石俱焚、灰飞烟灭……
面对如此艰难抉择之时,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犹豫不决,始终未能下定决心。亦或是,即便他们最终作出了决定,但却选错了方向,误入歧途。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便已过去了许久许久……而就在这无尽的等待之后,那个一直被期待着的人啊,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此刻,那位年迈的老者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身影,他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庞之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蕴含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有经过长时间苦苦守候才迎来期盼之物时所产生的些许宽慰;有饱经风霜、看透世事变迁后内心深处泛起的一丝超脱与释然;还有那种无法用言语确切描述出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浓浓倦意和疲乏之感。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所以,我不用再等了。”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出三个字。
“葬天棺。”
林烬瞳孔微缩。
老人继续说,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葬天棺,从来都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对’。”
“我是生棺,也是死棺。我是阴,也是阳。我是开始,也是结束。”
“但当年,云家那位先祖,将我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世间,一半镇压于地下。”
“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够同时接纳生与死、阴与阳、开始与结束的人。”
“等一个能够成为‘葬天棺’真正主人的人。”
老人望着林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个人,就是你。”
林烬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那双浑浊却又深邃的眼睛,望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调皮的东西。
“所以,”他说,“你是我的‘棺材’?”
老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老而洪亮,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对!”他笑着说,“我是你的棺材!从今往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林烬也笑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
那里,圣山的轮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巍峨,而是透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更远处,是广袤的平原,是星星点点的村庄,是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
是活着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感受着微风拂过发梢的轻柔,感受着脚下栈桥传来的、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开口了。
“走吧。”他说。
老人问:“去哪儿?”
林烬没有回头。
“去看看。”他说,“这个世界。”
“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见见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
“过一过……我从未过过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老人笑了。
他缓缓地将手中紧握已久的花铲轻轻放下,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一般,然后用粗糙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拍打掉手掌和手指间残留的泥土。接着,他微微弯下腰去,身体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佝偻姿态,但仍然坚定地迈动脚步,紧跟着前方不远处的林烬。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地朝着波光粼粼的湖泊方向前进。脚下的道路蜿蜒曲折,两旁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宜人的香气。
终于来到了湖边的栈桥之上,此时湖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岸边葱郁的树木,美不胜收。只见栈桥上有两道身影正并肩漫步前行——一个身材高大健壮,另一个则相对矮小瘦弱;一个年老沧桑,另一个年轻朝气蓬勃。这一幕宛如一幅生动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湖心处,矗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木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
屋前,那些刚种下的淡白色小花,在阳光下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冷的、却透着温暖的香气。
前方,是广袤的天地,是无尽的可能,是真正属于林烬自己的人生。
阳光洒落,照亮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仰起头,迎着那温暖的阳光,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真正属于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远处,天边飘过几朵白云。
云影掠过大地,掠过山川,掠过那些正在复苏的生灵。
一切,都在新生。
一切,都在继续。
而林烬,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少年,这个融合了生死阴阳的“怪物”,这个终于找到“自己”的人——
正在向着那片广袤的天地,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