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明上人说人间乱象乃人为引动。
不由得让斩妖门掌门心中生疑。此话何意?此番欲趁天道宗至今真人暴毙,顺势争夺人间香火?
说实话,其人有贼心没贼胆。紫明上人一言,仍不足。
所以掌门讪笑一声,“上人心怀天下,举齐平,观世间。自然心中有疑……但人间乱象时常有之,待它自行平息便好。此也谓之齐平,当真齐平!”
杨暮客没接话茬,这掌门既然不愿搭理,那便如此吧。此行只是结缘,交个朋友。
朋友多了路好走。他岔开话题,便说起了齐平。打听西耀灵州何处有浊染灾劫,他定然处置干净。治理浊染,和齐平大道定然是要绑在一块儿来说。
一日便这般过去。
碧奕和紫明住在一个小院里。
“上人,此地香火欠缺,却又不想搬回中州。你可知为何?”
“怎地?道友以为贫道无所不知?就我这些见识……你有话直说便好。”
碧奕笑靥如花,“上人您就自谦吧。什么事儿能瞒过您的眼睛?西耀灵州乃白虎真灵行宫所在,精灵野怪众多。香火,岂有妖精血肉合用?白虎君上孤家寡人,从不因小事儿显灵。最讲一个弱肉强食。斩妖门于此,方是真龙入海,自在畅游。”
“原来如此,受教了。”
第二日掌门匆匆会见紫明上人和碧奕真人。一番话出人意料。
“启禀上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杨暮客懒洋洋地打量着掌门。此时已经得知掌门道号魄羽。这魄羽真人已洞天合道,善飞剑引雷。跟杨暮客用摔炮儿放大呲花的路子差不离。
“北方有群妖南下,欲过赤道。我门准备随行监察,请上人带队镇守一方。以防妖精邪祟滋扰凡间。”
“南下?为何如此?”
魄羽真人恭恭敬敬言道,“启禀上人,朱雀行宫祭酒贾小楼洞天合道,应劫在即。守朱雀行宫律例的天妖此时都要前去朝圣。多年前祭酒大人出山以杀伐镇压无道天妖,名声大噪,敬仰其事迹者不计其数,愿为其麾下所驱者数不胜数……”
“去。贫道去。”
“多谢上人……”
斩妖门辖制之地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森林之外零散周郡星罗棋布,或可称国?亦是该叫一个盟?
杨暮客懒得追究。
万鸟齐鸣,振翅高飞。
这不是一万只麻雀,是数不尽的天妖。
血腥煞气自北方高空,密如乌云。纵然是白鸟飞禽,看起来仍是黑压压一片。大大小小,形态不一。
有大雁天鹅,有鸳鸯金鸭,有锦鸡彩凤,有白鹤朱鹮。
大雁打头儿,如箭矢破风开路。煌煌罡风层被天妖劈开,好似妖军压境一般。
鹰隼竟也在四周盘旋,丝毫没有猎食这些小妖的打算。
杨暮客站在山头,抬手搭瓦檐看去。炁脉都被这群妖精干扰,出现扭曲之状。
有些天妖飞累了,竟然还立足在大鸟背上歇息一番。
忽然一只天妖直直坠下,不见踪影。
“上人,这些妖精近了。快快出手警告,不许它们靠近人间!”
碧奕听着斩妖门弟子惊慌失措,轻轻一笑,“上人心中有数,他既来了,定然是有办法。”
不时有天妖从鸟群中俯冲而下,叼起一头巨象,扑啦啦羽毛乱飞,那巨象几乎瞬间便被分食干净。
这算不算自然?杨暮客心中问自己……
有一只鸟竟然俯冲朝着人间城池而去,巨大的黑影遮蔽田埂……里面劳作的人茫然看天。
呼呼狂风,一柄利剑。
斩妖门证真修士甩出飞剑,舍了一身修为也要将那巨鸟斩杀!
杨暮客神游天外,引乌云,响雷霆。阴神出窍。两指捏住了飞剑,“退回去!”
大鸟原来只是衔一口水而已。还顺势将几个玩水的小娃吹上岸头。
“嘿!那妖精……贫道乃是贾小楼的师弟,去了朱雀行宫帮我带话。贫道访道,百家宗门欲造声势。功成名就定然归家与姐姐温存。”
妖精不傻,看着巨大的阴神欣喜若狂。
重重点头,戾鸣一声重返高空。
杨暮客若有所思,干脆行云布雨。掐唤神诀招来水师神,雷将。
“给我遮天,把妖精行迹掩盖咯。直到它们尽数离去。”
“小神得令。”
大雨滂沱,消夏日酷暑。
杨暮客手掐雷咒,写天地经文,送与岁神殿,是折寿,是罚香火,他都认了。继而手捏着雷光,万道雷霆无声无息,穿梭在乌云当中。
隆隆一声。
那些雷光指明了方向,雷声当中他郎朗唱念,“顺着雷光走,莫要滋扰人间。要水,贫道雷云赠与,绝不伤尔等。”
碧奕回头看斩妖门修士,“如今明白怎地去做了没?传令给你家师兄弟,让其尽快上报,有样学样。这是紫明上人再彰显齐平道。”
斩妖门不善布雨,一时间犯难起来。掌门赶忙飞来,远远看着那雷霆当中,原来有神官做事。怪不得,怪不得,他道那证真小道士怎么能在仲夏聚来如此多的云气和水炁。
抠抠搜搜给众师兄弟分了香火,都依次准备行云布雨。
少了斩杀妖精,但也能多得功德,大雨落下,田间作物饮水。过后没准还有治水功勋,好决策。
各地山神,水主,水师神,雷将,尽数活动起来。好一番别开生面,便是瘟神,阴司,都在雨中完成今岁功业。
天妖族群从杨暮客所在山头已不见踪迹。
杨暮客收了神通,阴神归位。
碧奕赴前问他,“道爷如何想到呼神行云布雨?”
杨暮客捏着下巴,“没想。只是觉得该是如此,既然天妖必过,既然天妖必饿,知饥渴。送一程,少一事,夫唯不争,何如?”
“妙!”
杨暮客憨憨一笑,“成么,回吧。”
一行人就这般下山,乘云往斩妖门归去。
途中有道士问,“启禀上人,晚辈有事不解……”
“问。”
“上人。夏季布雨,但水炁稀少,须功德报偿,须香火供奉。若不足,该如何?夏季降雨,助长作物生发,是为功德,有所得。然春秋如何?冬季又如何?”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中,他好似真是一个开宗立派的智者,思忖着,继而答曰,“若功德不足,香火不足。当知自身不足,灵活选择,拆借香火,舍命替功德。可为也。后日福报,定然消灾。贫道以为如此。再言春秋。春雨贵如油,春雷醒惊蛰。大功也。秋雨腐败叶,秋雨存地水。藏冬也。至于冬季。瑞雪兆丰年,来日虫鼠之害尽消,万物生。该当大功德。”
回到斩妖门,斩妖门山下热闹无比。一群散修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许多人外出去猎取天妖。很多老天妖飞到一半落下来,很多天妖半空挨不住,产卵而去。剩下的这些宝材,尽数被散修所得。
正经的修士看不上这些,这些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非是妖变,非是恶业。斩了,杀了,取了,没甚好处。
然这些散修则不同。凭着低劣的根骨,得了炁感,继而纳炁,甚至筑基。但金丹阴神,想来无望。不过比凡人多了两甲子寿罢了。他们要在两甲子,活出一番精彩,必然只争朝夕。
惟此生耳。这是许多散修的格言。
一只老鹤还活着,就这么被几人扛着来到了集市中。
有人公开喊价,要取妖丹。有人等着捡剩下的下水杂碎。
那老鹤眼泪汪汪。
一声戾鸣……
杨暮客心血来潮,盯着看去。
此鹤不是别个,正是周上国俗道观曾经豢养的那只。
本来在众人拱卫当中,那笑嘻嘻的和蔼道人瞬间面色阴沉,脚步一挪,闪身到山门外。
三两步来到人群当中,旁人根本看不见他。
他盯着老鹤,炁机外放。一众散修震得神魂无主,浑浑噩噩。
“老友,还记得贫道否?”
老鹤点点头。
“咱俩相识两百来年啦。你应早早褪去横骨,该化形了。怎么老成了这样?”
“老朽本来该是离了那俗道观。入山潜修,纳天地精华。但养育之恩难忘,错过离去之机,再想走却也晚了。未入修行,却得人心。只是想去看看当年那郡主,她要成仙了,我好生羡慕,好生敬仰。”
杨暮客伸手去摸老鹤的长喙,老鹤老泪纵横。
嗨……妖精原来也会老死……这回可没有老天跟他作对。
一旁的主人上来抓住了杨暮客的袖子,“这位道长。看归看,别上手儿。这是我等千辛万苦猎来的天妖。想摸,给钱。”
“什么钱?”杨暮客茫然地看着散修。
“自然是香火宝钱?怎地?你还想拿凡间的破烂来换这等好物?”
“贫道与它有旧。”
“有旧?它就算是你舅舅也不行!落在这林子里,便是我等猎物,吃了长修为,飞天遁地去看大好山河。你,给钱!摸了就得给钱!”
边上的一群散修同样起哄。
香火宝钱,杨暮客有。他眯着眼,但他不想给。那胸中酝酿的庚金杀伐一丝丝往外泄漏。
这群人就好似木偶一样,缓慢地动作。双目血红,神志不清。
杨暮客干脆龇牙一笑,“此处有一粒丹药,补气养身的丹药。乃是用九天无根水与灵山宝药揉制而成。吃下去,延寿五年,通经络,增炁感。换否?”
那摊主眼睛通红地盯着宝丹,“换,怎地不换?”
“给。”
杨暮客袖子中飞出一柄剑挑了绑在老鹤腿上的捆妖索,两指一勾用一式御风诀,领着老鹤直奔斩妖门而去。
碧奕见紫明上人竟然未曾收剑,小心地问他,“您这是?”
“斩妖门若给不出一个答案,散修都要死。”
“什么?”碧奕面露惊讶,“您这是……这么多人命,多大的因果!”
“你放心,绝对没有一个杀错的。贫道在那儿,那孽障的臭气能把贫道熏一个跟头。都打进九幽去也不冤。”
杨暮客所言非虚,这些散修根本谈不上什么功德,什么道德。他们的修行,就是夺天地造化,不不不,是夺众生造化。
见了斩妖门掌门,他拉着长音,“山下散修为何不管?”
掌门面露不解,“上人此言何意?”
“哼。山下汇聚一群不得传承,没甚规矩的野修士。不以规章辖制便罢了,还让其自由行事。斩妖门是不是疏于管教?这些年其余宗门不待见尔等,是否与其有关?”
“这……门中资源有限,管了吃喝,便要管其修行。若编为外门,资源消耗着实不菲。下门是靠斩杀作孽妖邪行走世间。专事专做,无力照料。”
杨暮客听懂了。这就是许一个自由之命,任其自生自灭,不沾惹,不担责。
“都杀了吧。日后再有散修聚在你门下,尽数杀光。杀妖邪是杀,杀妖人也是杀。贫道以为这些都是妖人。”
杀?掌门听后惊骇万分……惶恐道,“您……您……”
杨暮客眯眼看他,“不解?”
掌门欠身作揖,“是。”
“大道理,贫道这里没有。只言一句看不过眼,不知算不算你眼中的大道理。说完气话,我来说心里话。”
杨暮客撩起衣摆,稳稳入座,正座!
“先天器量不足,得不应有之能。无人引导,不知规矩。四处作恶,不以为然。你斩妖门有错。”
“启禀上人,万类生而自由。吾辈斩邪祟,不缚自由。”
杨暮客挥挥手,“所谓自由?不是这么论的。妖也有妖的自由,你们把作孽的妖精杀光了,剩下一群小妖给这些散修收尾。此为不负责。你看,说着说着我就要说大道理了。我不高兴,不想跟你论道!今儿个,我就要散修死。我这上清门上人,眼不见心为净,你们杀了,好过我那雷霆法剑落下,熔岩遍地,火光冲天。”
“你!”掌门终于火大,不忿了喊了一嗓子。
这紫明上人抻着衣摆翘起二郎腿,歪头看他,“宣而判之,告其取死有道,非不义也。斩妖门践行大道,大义凛然。但不曾将心比心,让这些短生种放肆浪行。坏了一地风气。让你帮我巡查人间,你不想接,让你杀妖人,你也不想接?”
“上人。为什么一定要让散修死?”
杨暮客轻轻摇头,“因为我要给众生交代啊。我听见老天骂我呢,都忍不住出剑了。”
“当真……?”
“不担责的修士,只为了眼下私利苟活,为了今生快活。这些病秧子在坏你斩妖门气运,污染庄稼。你这懒汉,看庄稼不勤快就莫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