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蹲在萧衍面前,身边摆满了她收集来的东西。
白茅根剁得碎碎的,装在一个用树叶临时折成的小纸舟里。鱼腥草的叶子洗干净,铺在石头上。还有她磨的鱼骨刺,在火上烤过,应该能勉强当针用。
“会很疼,你忍忍。”宋清音轻声提醒着。在没有麻药的状态下,所有的疼痛只能靠意志力忍受。
这种痛,很容易让人昏死过去。
“总没有以前疼,放心吧。”对于宋清音的担忧,萧衍反倒一点儿也不紧张。
宋清音没有再说话,却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管是明懿,还是萧衍,他的成长总是布满荆棘。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去抢,抢不过,他面临的就只有死亡。
这一刻,宋清音突然觉得不论他是怎么保留了明懿地记忆成了萧衍,但这两世,他从未被好好爱过。
这对他又是何其残忍。
不过很快,宋清音就知道自己想的有点远了。定了定神,准备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她用清水净了手,将那把匕首在火上反复燎烤。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橘红的光把周围烘得暖热。
萧衍靠着榕树粗糙的树干,右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弹。那件被潭水浸透、又被鲜血反复染透的里衣,如今已成了一层硬壳,死死扒在他身上。
“得把衣服脱了。”宋清音半跪在他身侧,手里捏着那把匕首。
萧衍没搭腔,只抬了抬完好的左臂,示意她自便。
宋清音凑近了些。指尖刚触到他领口的布料,指腹便传来一阵冰凉粘腻的触感。血痂和布料纤维已经长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布料牵扯着皮肉,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牙酸的“嘶啦”声。
萧衍的呼吸乱了一拍。
没喊疼,连哼都没哼一声,但他颈侧的青筋凸了起来,一路蜿蜒进衣领深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砸在手背上。
宋清音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箭矢射穿了肩胛骨上方的肌肉群,断裂的箭杆周围,皮肉外翻,被潭水泡得发白,边缘又因失血和摩擦呈现出可怖的紫红色。
硬脱是不行的,非得活剥下一层皮来。
她拿过那个临时折的纸舟,里面盛着捣碎的鱼腥草汁液。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汁液,一点点滴在粘连最严重的边缘,耐着性子等硬壳软化。
“忍着点。”她低头专注手上的活,匕首尖挑开一截没粘连的布料,顺着纹理往下一划。
裂帛声中,那件破烂不堪的里衣终于被剖开,向两侧褪去。
火光毫无阻碍地照亮了萧衍的整个上半身。
宋清音的动作停住了。
平心而论,她不是没见过身材好的男人。况且,每个世界的他,身材好的都让人咂舌。但眼前这具躯体,依然让她在毫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晃了神。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极强爆发力的韧劲。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腹部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人鱼线没入残破的裤腰深处。
水珠混着汗水,顺着他清晰的锁骨滑落,流经胸膛,最后隐没在暗影里。
真要命。
宋清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男人是不是有毒?明明半条命都快没了,浑身是血,偏偏这副战损的模样,配上那张清冷苍白的脸,透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让人挪不开眼的蛊惑感。
颜狗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视线扫过他左侧肋骨,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斜长,深可见骨。再往下,腹侧也有几处细碎的刀伤痕迹。
这些应该都是他这些年留下来的。是刺杀,还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呢?
宋清音无从得知,但想来这些年,他亦是过的不怎么好。
这样想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宋清音盯着那道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理清,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好看吗?”
宋清音手一抖,差点把沾了草汁的布条怼进他伤口里。
她抬起头。萧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她,眼底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戏谑。
被抓包了。
宋清音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将布条扔在一旁,语气四平八稳:“凑合。”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扯动伤口,他眉心狠狠一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心思笑,看来是不够疼。”宋清音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手下却放轻了力道。
她用匕首割断最后几根连着的线头,将那件血衣彻底剥离。
失去遮挡,那支断箭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不到两寸的木茬,周围全是暗红色的碎肉。
“没有麻沸散和烈酒。”宋清音把烤过的鱼骨刺和白茅根碎末摆在手边,目光落在萧衍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箭头带倒刺,直接拔会带出一大块肉。我得用刀把周围的肉切开,才能把倒刺剔出来。”
言下之意,这过程无异于凌迟。
萧衍靠着树,左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姿态竟有几分放松。
“动手吧。”他说。
宋清音从旁边折了一截婴儿手臂粗的树枝,递到他唇边:“咬着。别把舌头咬断了。”
萧衍看了一眼那根树枝,偏过头避开。
“不用。”
“别逞强。”
“真不用。”萧衍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抿出一条固执的线,“你下刀稳点,我受得住。”
宋清音跟他对视了三秒,确认这人是铁了心要死扛,便不再废话。把树枝往旁边一扔,她重新握紧了匕首。
“疼就喊出来,这儿没别人,不丢人。”
话音未落,刀尖已经精准地刺入了伤口边缘的皮肉。
刀锋切开肌肉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宋清音的掌心。
很滞涩。
活人的皮肉远比想象中坚韧。她必须用力,又必须控制力道,不能伤及底下的血管和经脉。
鲜血涌出来的速度加快了,顺着萧衍的肩膀往下淌,在泥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
宋清音全神贯注,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能感觉到手底下那具躯体在剧烈地战栗。每一刀下去,萧衍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收紧,硬得像石头。但他真的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连呼吸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宋清音的颈侧。
两人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潭水的冷冽,还有一种属于他本人的、极淡的龙涎香。
“看到倒刺了。”宋清音低声说。
箭头陷得很深,三棱形的精钢箭簇,边缘带着两个倒钩,死死卡在骨缝之间。
“我要把它剔出来。这一下会非常疼。”
萧衍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汗水已经将他鬓角的头发完全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