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以前很重要吗?”
宋清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的。
火堆里的油脂滴落,噼啪炸开,溅出细小的火星。她侧脸对着萧衍,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张精致到近乎锋利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萧衍张了张嘴。
重要吗?
他想说重要。想知道她从哪里来,想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身上还有什么神秘莫测的力量。
可他又想说不重要。不管她的过去藏着什么,他都认了。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认了。
真正让他喉咙发紧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对他,到底有没有哪怕半分不同。
还是说他跟那些棋盘上的子一样,落到该落的位置,完成该完成的局,然后被收回盒子里,再无瓜葛。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任务结束,转身就走,干干净净,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胸腔里,越想越深。
沉默拖得太长了。火堆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噼啪都像是在倒计时。萧衍觉得难熬。比肩上那支断箭还难熬。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宋清音抬起眼。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跳。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也不给任何台阶。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萧衍盯了半晌,愣是没读懂。
她明明什么都没藏,可又好像什么都没露。
萧衍喉结动了动,泄出一口气。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些。”
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锋芒收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温驯的坦诚。没见到她之前,他攒了满肚子的问题。如今人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触手可及,又鲜活明艳。
那些问题忽然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本就是他交易来的。能再见她,护她一世安稳,同她走到白头,他已经什么都不求了。
宋清音低下头翻了翻鱼。
火焰从鱼皮的裂缝里窜上来,滋啦滋啦的声音在天坑四面崖壁间来回弹跳,听着倒像是一种热闹。
她盯着鱼身上冒出的油泡,忽然开口。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
她顿了顿,抬起眼,声音不轻不重。
“你现在是以谁的身份在问我。明懿,还是萧衍。”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连火堆都好像噤了声。
萧衍的瞳孔骤缩。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紧接着被烈火从脚底烧上来。愕然、震动、难以置信——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欣喜。
她认出来了。
她认出他了。
那是不是说明,她看他的时候不只是在看萧衍这张脸。她看进去了。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那是不是说明——他不一样。
而在系统空间里,青玉整只狐狸从毛绒绒的垫子上弹了起来。
明懿???明懿???
是它知道的那个明懿吗?!
本该被回收的意识碎片怎么会变成萧衍?这不科学!不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科学——但这也不玄学啊!!
它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
天坑里,萧衍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盯着宋清音,声音发涩。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清音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底下的炭,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从来都没刻意藏过。习惯也好,喜好也好,跟明懿一模一样。”
她把烤得差不多的鱼从火上取下来,递到他面前。
“我心里虽然有猜测,但也只是刚刚才确定的。”
鱼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捏着树枝。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只是随口验证了一个猜想,跟确认今天是不是刮东风差不多。
但她没说的是——刚才那句话出口之前,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赌的。
试探性地把“明懿”两个字扔出去,看他的反应。如果他否认,她就当自己在开玩笑。可萧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直白——他连装都没装。
瞳孔缩了,呼吸变了,连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了那么一点。
这人,真的是一点儿不想隐瞒啊。不然,以明懿那滴水不漏的手段,她未必能猜出来。
宋清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萧衍很快也反应过来了。他回味着她刚才那句话的措辞——“也只是刚刚才确定的”。
等等。
她是用这句话来套他的?
萧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鱼,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好笑。是真的好笑。笑意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明懿也好,萧衍也好,一直都是一个人。”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但笃定,“以什么身份问,有区别吗?”
宋清音慢慢把手里的树枝插进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阿音也好,宋清音也罢,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见到的每一面都是她。了解到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她。”
火堆里一截枯枝烧断了,塌下去,带起一蓬火星。橙红色的光点向上飞,飞了一人高,灭了。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宋清音偏了偏头,看着他,“想那么多干什么。昨天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明天还没来就别惦记。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火光映出来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萧衍握着烤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这番话有没有在回避什么?有。他听得出来。
但她说的对不对?
也对。
当下的她坐在他面前,膝盖上沾着泥,指甲缝里还卡着鱼腥草的绿汁,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乱得像野草,偏偏眉眼间干干净净的,带着被火光烘暖的微红。
她是真实的。
他感受到的一切也是真实的。
该知道的,终归会知道。
萧衍低下头,咬了一口烤鱼。
鱼肉烫嘴,但鲜。
“好吃吗?”宋清音问。
“好吃。”
“那赶紧吃,吃完我还得给你拔箭头。”
萧衍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清音已经转过身去收拾那堆鱼腥草和白茅根了,背影在火光里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