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无名与弗莉卡、杨润玉以及侍卫长一行人,应陈伶老板之邀,来到了他的家中做客。
那是一座清幽的别苑,坐落在雄州城西,远离市井喧嚣。
青瓦层叠,白墙如洗,檐角如翼轻展,虽不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种洗练风雅的气韵。
能于城中得此一方天地,闹中取静,实属难得。
步入院中,只见假山垒石错落有致,一脉细水自石隙间潺潺流出,汇入下方小池。
几尾锦鲤悠然摆尾,红白斑斓,时聚时散。草丛间偶见一二小兔竖耳警觉,怯生生嚼着草叶,见人来便倏地窜入花荫深处。
更有几株老树,枝干虬曲,绿叶浓稠如盖,筛下细碎金光。
“景兄,请看。”陈老板笑着抬手引路,衣袖随风轻摆,“这院子说来也有几十年光阴了,比在下的年岁还要长些。”
见众人面露疑惑,陈伶又温声解释:
“其实这别苑原本是一位北方来的商贾所建。他在雄州经营多年,年纪大了,思乡情切,便将它转卖于我。”
杨润玉听了,不由想起自家情形,轻声接话:“陈老板,是否人一到年岁,便都会思乡呢?”
“这……在下实在难以断言。”陈伶略作沉吟,目光似掠过遥远天际,“毕竟我是本地人,自幼长于此处,并未真正尝过思乡之苦。”他稍顿,又道,“但看许多老人家,到了一定年纪,总想回到故土,所谓落叶归根,大抵如此。”
“原来如此。”杨润玉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我家也是经商的,说起来祖籍北方。
祖父当年因梓镇生意好做,才携父亲迁居至此;而父亲又因商途辗转,最后在番禺安家。也不知他如今是否也会想起北方……”
她忽然转头望向景无名,眼中带着些许朦胧的憧憬,轻声问:
“无名哥哥,等我们将来隐居,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想家?”
景无名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间满是怜惜:“润玉,你如今才多大,怎么就想着几十年后的事?”
一旁的陈伶听到“隐居”二字,顿时怔住。
“隐居……隐居?”他喃喃重复,脸色微微阴郁下来,抬头看向景无名,“景兄……你打算隐居?”
景无名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弗莉卡何等敏锐,立刻拉住杨润玉的手,笑着打圆场:
“润玉,你无名哥哥那是说笑呢!不过是平日辛苦时随口抱怨几句,哪能当真?”
她一边说,一边朝杨润玉递了个眼色,指尖微微收紧。
杨润玉也不是固执之人,立刻会意,忙笑道:
“是呀,我刚也就是随口一说,陈老板别放在心上。”
景无名也顺势握住陈伶的手,语气恳切:
“陈兄说哪里话,我怎舍得与你这样知音分别?你的戏,我可还没看够呢!”
陈伶似乎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稍霁,笑道:
“吓我一跳,景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竟生出这等念头。”
众人边说边走进正厅,只见厅内布置清雅,窗明几净,壁上悬着几幅水墨兰竹。
两名丫鬟步履轻盈地上前,齐齐施了个万福,恭声道:“恭迎各位老爷、夫人。”
大家依次落座,丫鬟们端来香茶与四色小食,举止恭敬有度。茶香袅袅,细点精致,盛在青瓷盘中,色味俱佳。
“陈老板,”杨润玉四下望了望,含笑问道,“怎么不见陈夫人?”
陈伶面色微微一滞,片刻后才低声道:“嫂夫人见谅……在下尚未娶亲。”
“咦?”杨润玉讶异,“陈兄与无名哥哥年纪相仿,怎还未成家?”
“景兄好福气,”陈伶看向景无名,嘴角带着淡而涩的笑意,“能得如嫂夫人这般贤惠美丽的女子为伴。”
杨润玉脸一红,瞥了景无名一眼,嘴角掩不住甜意:“无名哥哥,你听,陈老板夸我贤惠美丽呢。”
景无名只得笑了笑,转而向陈伶劝道:
“陈兄,你我都不再年轻,总需有个知心人在身旁照料。将来年老,也好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陈伶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一株孤独的老树,声如轻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弗莉卡是精灵,根本就没读过九州国的诗,所以她只是眨了眨碧色的眼睛,安静地捧着茶盏。
杨润玉虽然出身富裕之家,但自幼习武多于习文,也不太明白陈老板要表达什么意思,只当是寻常感慨。
只有景无名明白,那诗中深藏的怅惘与执念。
但他只是垂眸望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芽,默然未应。
“太好喝了,你这茶。”杨润玉打破片刻沉寂,举杯笑道,“无名哥哥,咱们怎么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呢?”
“嫂夫人!”陈伶解释说,“这是在山顶采摘的白毛雾尖,那山顶常年云雾缭绕,只采最顶两片嫩叶,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精制,极为难得。纵是皇上,也未必能尝到这样的品质。”
“陈兄,你现在可比皇帝还舒服!”杨润玉打趣道。
陈伶却轻叹一声,笑意微苦:
“嫂夫人,你看我好,别人看你好,其实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景无名的侧脸。
景无名装作未见,只静默品茶,片刻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
“时候不早了,陈兄,该告辞了。”
“还早啊。”陈伶挽留道,语气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景兄,反正你也不急着去哪里,多坐一会吧,聊聊天,喝喝茶!”
正说话间,忽闻墙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震得檐下风铃微颤:
“哈哈哈哈!”
陈伶闻声,脸上血色倏地褪尽,他洁白如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谁呀?”景无名很好奇,在这雅居,竟然有这等粗俗之人?
弗莉卡杨润玉也侧头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