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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方中之圆 > 第494章 关系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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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蹲在地上,不由得思考起命运这个虚无缥缈的词。他回顾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经历。

读书的时候,是二姨夫托了关系,才把他弄进黄浦区的那所学校。后来中考没考好,又转到了二阿姨所在的学校。从那时候起,他学的就不是什么书本知识,而是利益交换——老师给他提供照顾,他也借着阿姨姨夫是教工的关系,为班里提供便利。

再后来去当兵,又是金娣姑姑找了那个张律师帮忙,换了街道报名,这才能去的。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哪怕参军,也不是报个名,体检一下就能去的。

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就是这套生存法则。他的脑海里早就形成了一种观念:不开后门、不找关系,就办不成事。

再后来去了部队。新兵连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他和班里的战友轮流给班长买奶茶,理所当然地继续混着日子。

直到新兵下连的前几天,他得知那个平日里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班长,并没有打算把他带到地爆连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急了。起初他觉得这是背叛,后来他才明白,那种互相利用的关系,终究建立不起真正的信任。

可上天似乎还是在眷顾他。那个把他从老家接来的接兵干部,正巧是防化连的。借着这层关系,他最终没有下到那个令他闻风丧胆的步兵营。

也正因为如此,他来到了防化连二排,成了一名喷火兵。

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他渐渐发现,无论大环境如何,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良的人存在。那些投机取巧换来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荣誉,而是耻辱。他不想再做过去那个处处算计的利己主义者了。他开始努力想当一个好兵,勤勤恳恳地干着工作。

可命运似乎又一次和他开了个玩笑。他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别人的认可。兜兜转转,他还是走回了原来的那条路。

这就是命运吗?

现在回过头来看——遇见什么人,去到哪里,真的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吗?如果那个接兵干部是其他单位的,他还能去得了防化连吗?如果小阿姨的那个靠山姜齐根没有死,他怎么着也能混个舒服的班上吧?

说到底,他的关系资源就那些。不是他,而是他们这个家,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些。什么靠自己努力,都是假的。最后的结果,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

这一路走来,从来就不是他要去选择什么。而是他能选的,和他会选的,早就被安排好了。

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狗认命,人也认命。只不过人会给自己找理由,会说这叫‘命运’。纵观历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人,难道就因为比别人多思考了一点东西,就能改变命运吗?

也许白手起家的强者这世上确实有,可寇大彪清楚地知道,他不是那块料。他生下来性格就是那样。他不想追求什么出人头地,只想平平安安地混完这一辈子。

“汪汪!汪汪汪!”

菲菲急促的叫唤声把寇大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低头一看,菲菲正仰着脑袋,嘴里叼着那根狗绳,尾巴摇个不停,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意思很明确:想完了没?该回家了。

“汪汪汪!”

寇大彪回过神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啊,想再多又能怎样,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他接过狗绳,牵着菲菲,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汪汪汪……”

与此同时,几百里之外的白茅岭,晨曦也才刚刚爬上高墙的铁丝网。

几声更加粗犷、更加沉闷的狗吠从远处的哨岗传来——那是德国牧羊犬在换岗前的例行嘶吼,声音穿透薄雾,在空旷的监区上空回荡。

“哔——”

尖锐的出操哨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管教们洪亮的吆喝声在各层楼道里此起彼伏:“快点!动作麻利点!别磨蹭!”

几分钟后,各个监室的犯人已经按班组在楼下操场列队完毕。早晨寒气逼人,广播里准时响起了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上千人同时伸展、踢腿、弯腰,动作谈不上多标准,但胜在整齐划一,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吹拂的深蓝色麦田。

元子方站在方阵中间,机械地跟着节拍做动作。他的目光越过前面赵鑫的肩膀,落在远处狱警肩上的肩章上,不由得思绪万千。

最近来了几张生面孔,听口音显然不是上海人。再加上禁区岗哨上多出的那几条德牧,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监狱正在经历一场改革。前面走廊里的早点名,已经第八天了,王管教还是没有出现。会不会从今以后,就彻底换人了?自己没了这个靠山,将来怎么混?日子会不会越来越难过?

出操结束,元子方像丢了魂似的,机械地跟着队列往前走。他费了那么大劲搭上王管教这条线,钱也花了,还没等派上用场,人就没了影。钱白花了倒也算了,问题是接下来再想找关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胡思乱想着,队伍已经拐过走廊转角,他余光扫到监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队列,微微佝偻着背,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是瘦了一圈。肩章上的警衔标识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得不太真切,但级别应该不低。元子方心里咯噔一下——新来的管教?动作这么快就到位了?

他正打量着那个背影,那人像是感应到了身后的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元子方愣住了。

那张脸晒黑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刚从一场大风大浪里爬出来。

王管教。他竟然回来了?

元子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口令:“立正,向右转!向右看齐,向前看。”

走廊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百多号人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列着队。

王管教扫了一圈,等彻底安静下来,才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讲一下,稍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晚会上你们也听说了,上面领导的意思,要在我们这里搞一个非遗传承的试点项目。宜兴那边会派专业的工艺师进来,教紫砂陶艺。说白了,就是让大家在捏泥巴的过程里,把心静下来,把脑子理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今年是试点,名额有限。有兴趣的,可以写申请报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不是普通的劳动改造。要经过一轮一轮考试筛选,不合格的就淘汰。最终通过的,才有资格参加正式的培训,拿到宜兴陶瓷行业协会认证的职业资格证书。”

队列里依然安静,没人吭声。一百多号人站得笔直,像一片沉默的石头。

王管教等了几秒,“那么各监室带回,准备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他转头看了一眼负责带队的狱警,点了点头。

回到304监室,门刚关上,刘金水就拿起了墙角的扫帚。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大家都动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扫帚贴着地面刷刷地扫起来,开始自言自语,“看来老王没事。我前天帮厨送货的时候听说,其他监区好多人被调走了。”

成裕伟正蹲在地上整理床单,闻言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床单的褶子一道道捋平:“要有事早就有事了。哎,那个陶艺培训好像不错,要是能参加,说不定能混个立功表现呢?”

刘金水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哼了一声:“这东西搞不起来的。就是硬搞个花样出来,等上面领导来视察的时候有个看头。前几年搞过几次类似的非遗试点,木雕、竹编都有过,但连学出来的人都没,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去报名参加培训,总比在车间干活强吧?”一旁的赵鑫插话问道。

“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心。”刘金水笑了笑,继续解释道,“没关系的,能轮到我们去学吗?进来之前,新闻没看过吗?谁谁谁在监狱里搞发电机,搞科研。你说上面为什么要给他准备工具呢?”

“那都是演给领导看的东西……”

“我上次还报名参加过插花园艺培训呢,结果还不是考核没有通过?”

“国庆过了,今天早上不知道有没有花卷馒头了?”

“好事怎么可能轮到我们。”陆陆续续又有人小声议论着。

元子方整理着自己的铺位,低头听着,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回忆着王管教这次回来后的变化。直觉告诉他,王管教绝不是去休假那么简单,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阿方。”赵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报名试试看?”

元子方抬眼看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算了吧。你没听他们说啊,轮不到我们的。”

“我就是学木工出身的,”赵鑫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干那个活肯定手到擒来。到时候表现好,说不定还能混个立功减刑呢。”

立功减刑?元子方心里冷笑一声,这些和自己有关系吗?那是属于昨天晚会表演节目那些家伙的,他是不会去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时间在这枯燥乏味的高墙内一点点流逝。今天下午没有劳动安排,是每月一次的个别谈话环节,轮到304监室时,已经快两点了。前面几个人依次被值班管教带走,每人十来分钟,送回来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谈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就是走个过场。

“元子方。”

值班管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出监室,跟在值班管教身后,沿着走廊走到三楼的谈话室门口。值班管教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狱警,姓陈,专门负责这个监区的心理辅导工作。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最近睡眠怎么样?和室友相处有没有矛盾?有没有什么需要反映的情况?

元子方一一作答,语气平淡。他知道这些都是走形式的废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王管教站在门口,朝陈警官点了点头:“小陈,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陈警官应了一声,合上文件夹,起身走了出去。门被虚掩上,谈话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废话我也不多说了。”王管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元子方低头一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申请表,表头上写着“紫砂陶艺培训报名表”,姓名一栏已经填好了——元子方三个字,钢笔字,笔画很硬,像是用力写上去的。

“你们304监室,我安排你去参加。”王管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开始有文化考试,考过了才能进实操筛选。你好好准备,别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元子方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几秒,喉咙有些发干:“我……我真的行吗?”

王管教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暗示着什么,又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有部队参军的经历,又有大专文凭,底子比这里大多数人强。学好了,说不定可以成为积极改造的典型。”

“可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个东西。”元子方有些犹豫,“我怕到时候真的不行。”

王管教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盯着元子方,眼神里那层意味又浓了几分:“这次不一样——新来的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元子方此刻也懂了。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次机会。母亲送了多少钱,他并不清楚具体数目,但他知道,这次总算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