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不知为何,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那不仅仅是对自己未来漂泊无依的担忧,更是心底那点残存的良知在剧烈抽搐。他清楚地意识到,桌上这每一口珍馐,都是人血馒头换来的。而他,寇大彪,正坐在这里,抱着别人的孩子,成了这桩罪恶里不起眼却真实的一环。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简莉莉放在桌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死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立刻接,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摁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简莉莉原本还有些松弛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她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哆嗦着,只剩下机械地点头:“哦……哦哦……没有,没有……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刚才那点热络消失殆尽,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的转盘。
寇大彪抱着苗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能让简莉莉吓成这样的电话,除了警察,还能有谁?报应来得这么快吗?张鹏菲的事,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莉莉,”刘建鑫放下筷子,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关切之外的凝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简莉莉像是没听见,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眼神飘忽不定:“刚才……刚才打电话那家伙,说自己是市纪委的。你说到底真的假的?”
“那人家说了什么呢?”刘建鑫急切地追问道。
简莉莉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说白茅岭那边的王警官……问我们有没有跟那个狱警接触过,还说什么那家伙贪污受贿,正在被调查。”
刘建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去,变得灰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那这个家伙是管元子方的吗?你有没有给人家送过东西?”
简莉莉的脸色愈发凝重,甚至带了点歇斯底里的预兆,她压低声音吼道:“当然送过!我们大老远跑到安徽去看元子方,难道两手空空去打招呼吗?!”
旁边的寇大彪把脸埋得更低,只留给这对男女一个沉默的背影。他依旧保持着哄孩子的姿势,机械地拍着苗苗的后背。
原来不是张鹏菲的事,是白茅岭那边出了岔子。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那股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毕竟那桩事,严格地说,好像和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关系。
“建鑫啊,你说怎么办?”简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手背,“那死鬼要是把我也咬出来,我这里会有事吗?”
“人家有没有让你去配合调查?”刘建鑫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着。
“叫我明天去福州路那个纪委大楼。”简莉莉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慌乱,“你说,我要去吗?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没关系。”刘建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笃定,“真的你犯罪,有证据,人家就不是打电话给你,而是直接上手铐来拷你了。传唤和逮捕是两码事。”
“你说这叫什么事?”简莉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那么倒霉?人家吃官司都送礼,轮到我就有麻烦。”
刘建鑫没有立刻接话,他沉思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像是在梳理思路。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用怕。”
“你的意思是?”简莉莉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们上头派系斗争,清理之前的人。不会为难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刘建鑫把牙签一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用酒精压住内心的慌乱。
寇大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听到“派系斗争”这几个字,他猛地一愣,忍不住插嘴问道:“爷叔,还有这层原因?”
刘建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几年前就开始了。今年新班子正式上台了,当然要清理老早一批人。”他淡定地又喝了一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新闻每天不看啊?多少大老虎,包括军队里的高官,不都是开始抓进去了。”
“跟我们老百姓有赤佬关系啦?”简莉莉没好气地打断道,她只关心自己会不会坐牢。
“你要想啊,”刘建鑫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外头汰脚房,浴室,赌场,关特多少?就是通过各些扫黄打黑,清理上头的保护伞,好换成新的坐到位置上。”
简莉莉似懂非懂,但还是揪着一点不放:“那安徽那边?白茅岭监狱也要清理?”
“那白茅岭是归上海管的啊!”刘建鑫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总之,你别怕。人家这次不是要搞阿拉老百姓,你把心放肚皮里就行了。”
“不是这些,元子方也不会进去,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成了人家新上任开刀的对象。”刘建鑫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宿命的无奈。
“那我现在怎么办呢?”简莉莉急得快要哭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送进去的钱,不等于白送了?打了水漂不说,还要把我搭进去?”
“你送的钱,还是东西?有没有转账记录?”刘建鑫追问道,问到一半又自己打断了,“应该没记录,否则人家肯定要拘传你了。回去以后,送的什么东西,发票,盒子什么的全部烧特,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简莉莉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的,我晓得了。回去我就处理掉。”
“还有,”刘建鑫神情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不要自己傻乎乎地去交代。你记牢,有证据,就是拘传;你明天只是配合调查,可能就是对方手机里有你的号码而已。照理讲,这都是违规,反正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简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寇大彪听着这番高深莫测的分析,看着刘建鑫那副指点江山的样子,只觉得茅塞顿开。他回想自己住的这片区域,那些沿街的商铺,无论是大店还是小店,近来全都关得七七八八。过去,他只当是经济萧条,如今听刘建鑫这么一说,似乎正是这么回事。
元子方进去前也和自己提过这些敏感的东西,过去,他只当是拉杠、吹牛的话。现在想想,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包厢里的灯光显得愈发刺眼。这顿漫长的饭终于到了尾声。
简莉莉的脸色依旧难看,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朝服务员招了招手。一名领班模样的男子恭敬地走进来,双手递上那只精致的皮夹,里面夹着长长的账单。
简莉莉看也没看,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扎好的人民币,抽出来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皮夹里。那是清一色的红色大钞,厚度惊人。
寇大彪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账单,那一串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花钱如流水”。他本以为那几只葱油野生大黄鱼或者冰镇澳洲龙虾贵得离谱,没想到连那盘普普通通的蒜泥拌黄瓜,标价竟然要八十八块。而那盘只有几条的小黄鱼,竟然要一百八十八。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在吞钞票。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数着钱,一沓红色的毛爷爷很快就被抽走了一大半。七千八百多块。寇大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踏马的都得抵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可此时此刻,他除了把头缩下去,假装逗苗苗玩,也做不了任何事。
付完钱,刘建鑫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把那部厚实的黑色智能手机递给了旁边待命的服务员,招呼道:“来来来,难得聚齐,拍张照留个念。”
服务员接过手机,殷勤地指挥着站位。寇大彪抱着苗苗坐在沙发正中,简莉莉和刘建鑫一左一右站定。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寇大彪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但他怀里的苗苗却笑得格外灿烂,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寇大彪只好腾出一只手,机械地抓住了苗苗的一只小手,高高举了起来,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哎呀,这小孩笑得真灵!”服务员看着取景框,由衷地赞叹道,“而且这小孩皮肤老白的,随爸爸。你看这五官,长得多像妈妈啊。”
寇大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个尴尬的苦笑。他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刘建鑫拿回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嗯,拍得不错。蛮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是布置任务一样说道,“回去把照片传给你们。”
一行人这才沉默地走出了饭店。门口霓虹闪烁,早已停满了候客的出租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吞云吐雾,见有人出来便纷纷上前揽客。
刘建鑫挥手赶开了一个凑上来揽客的擦头司机,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特意叮嘱道:“彪彪,别节约那点钱,打个车早点回家。天晚了,别再去坐公交车了。”
寇大彪摸了摸口袋里那叠上午卖核桃换来的、皱巴巴的零钱。那钱原本就不是他的,是刘建鑫奖励自己的。他知道拿人手短的道理,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天色并没有完全昏暗,城市的霓虹灯却已迫不及待地亮起,将半明半暗的天空映衬得一片暧昧的紫红。
简莉莉这时已从他怀里接过苗苗,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低声道:“苗苗,跟阿叔说再会。”
谁知苗苗一离开寇大彪的怀抱,小嘴一撇,竟依依不舍地哭闹了起来,两只胖嘟嘟的小手死死抓着寇大彪的衣领,伸着胳膊还要他抱。
寇大彪心里一酸,那股子酸涩直冲鼻腔。他强忍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苗苗那已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小脸,笑着说:“早点回去,阿叔下次再来看你。要听奶奶话,不许哭了。”
看着简莉莉费力地把扭成一团、手脚乱蹬的苗苗带进出租车后座,砰地关上车门,寇大彪心里竟再生出一丝不舍。
刘建鑫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刺眼的红线,绝尘而去。
喧闹的街头人流窜动,晚风卷着汽车尾气和饭店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一个路边等客的司机迎面走了上来,“老板,去哪里?跑伐?”
寇大彪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是他今天唯一的收获。他捏了捏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终究还是挥了挥手,“不用了,谢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突然有些愣住了。
那司机身形矮小精瘦,留着利落的寸头,后脖颈晒得黝黑。他一边跺着脚,一边习惯性地往下提了提裤腰,像是想把勒紧的裆部松一松。
那是一条球裤。红色的底色,两侧印着白色的枪管条纹。
阿森纳。
寇大彪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条红裤,脑海里竟又浮现出张鹏菲的身影。
都是出租司机,好像又都是球迷。
只不过一个是阿森纳,一个是Ac米兰……
那些本该忘掉的画面,为什么偏要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抽,泛起一阵巨大的恐慌,急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个背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内疚……
或许表面上看,是元子方咎由自取。可寇大彪骗不了自己。他其实也是个对社会充满怨气的人。从当初看着元子方赌球,骗了一个又一个人,再到如今看着简莉莉去骗别人。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从未阻止,甚至还怀着一种阴暗的好奇,想看看这条路究竟能通到哪里去。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还有良心。
原来他和元子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