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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方中之圆 > 第487章 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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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把多伦路的青砖路面晒得发白。生意出奇地好。三十块钱一对,仿佛成了这街上性价比最高的硬通货。路过的游客、闲逛的老头,一听这价,掂量掂量那皮质,大多爽快地掏了钱。

眼看快到十二点,刘建鑫抬手看了看表,把刷子往纸板上一扔,主动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剩下的一会去丢掉。”

寇大彪数着钱,心里那股子“捡漏”的快感还没散:“爷叔,这不还剩不少嘛,便宜点也能卖……”

刘建鑫却看都没看那堆核桃,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无所谓的事,不差这点钱。”

收摊的时候,刘建鑫一脸得意地解释道:“这批货可是好东西,下树前已经挑过一轮了。否则我怎么可能十块一颗去进?”

“哦……”寇大彪点了点头,“怪不得那么好卖……”

两人拎着空箱子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寇大彪看着那一箱没卖出去的核桃,心里还有些舍不得。他趁着刘建鑫不注意,飞快地从箱底摸了一对个头还算匀称、但纹路有点“马虎”的蛤蟆头,塞进了自己兜里。剩下的,他咬咬牙,连同那块脏兮兮的纸板一起,一股脑倒进了满是污渍的垃圾桶里。

刘建鑫像是没看见他偷摸的小动作,只是点上一根烟,问道:“饿了没?”

寇大彪摇摇头,心里还在为那些核桃惋惜,哪顾得上饿。

“走吧,”刘建鑫掐了烟,“先去交货。”

两人一到四川北路路口,刘建鑫手一挥,拦了辆出租车。他报了个地址:“去广灵二路xx号。”

车子驶进了甜爱路,路越走越僻静。寇大彪盯着车前挡风玻璃后的红色计价数字,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成本。等到地方下车,他二话没说,抢先一步用卖核桃的钱付了车钱。

付完钱,他抬头打量四周,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不是普通的居民区。大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岗亭上的牌子虽然被树叶遮掩,但那股肃穆的气氛藏不住。这里似乎是军队的家属院或是干休所。

刘建鑫让寇大彪在外面等一会,便径直走向门卫室。

不一会儿,大院里走出一个男人。那人上身穿着件普通的polo衫,下身却是一条标志性的藏蓝色裤子。他在门口和刘建鑫窃窃私语了几句,眼神警惕地扫过寇大彪。刘建鑫随即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旧腰包,拉开拉链,把那三对刷得锃亮的精品核桃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看着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院深处,寇大彪心里翻江倒海。他原以为刘建鑫就是倒卖核桃赚钱,没曾想这老头在外面还真有点关系。

刘建鑫从门卫室出来,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刚遛了个弯:“行了,事情办完了。走,回你阿姨那里吧,苗苗估计也想你了。”

说完,他又开始在路边拦车,仿佛车费不要钱一般。

车里,寇大彪憋不住了。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试探着问:“爷叔,刚才那……那核桃到底卖了多少钱?”

刘建鑫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卖钱干嘛?送人的。”

寇大彪心里“哦”了一声,装作恍然大悟,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认识的这位……级别很高吧?还得专门让通信员出来拿东西?”

“没什么级别,”刘建鑫摆摆手,语气里甚至带点自嘲,“不瞒你说,我这种泥腿子,能认识什么大干部?那家伙以前就是给一位首长开车的司机,后来转业留在这里了。”

寇大彪点点头,嘴上应和着:“哦。那也不错了,总归算是有点关系的。”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过了好一会儿,刘建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又带着点暗示意味地问了一句:

“对了,彪彪,你最近……见过张鹏菲吗?”

车内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但寇大彪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还要干涩:“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

刘建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他那个家,你也去过咯?”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避开了刘建鑫的眼睛,盯着车窗外的斑马线:“以前元子方在的时候,是他叫我过去吃饭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爷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要让我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刘建鑫继续问道。

寇大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刘建鑫。“他、你和阿姨,”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把这些名字并列,“这是你们长辈之间的事。元子方在的时候都不说什么,我又能发表什么意见?”

刘建鑫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那你觉得,我和张鹏菲,谁好?”

寇大彪心里冷笑一声,这老头又在给他挖坑。但他清楚,没必要说任何不好,才是自己如今的处事原则:“都很好。我和你们又没利益冲突,见面都很客气。”

“彪彪,”刘建鑫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蛮拎得清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暂时压住了寇大彪心里的躁动。车子很快驶回了林平路的弄堂口。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简莉莉正坐在床上抽烟,见他们进来,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问刘建鑫:“事情办好了?”

刘建鑫把那个空瘪的旧腰包往桌上一扔,轻松地“嗯”了一声。

寇大彪没敢接简莉莉的目光,径直走到床边。小苗苗正趴在被子上,看见他回来,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挥舞着小手要抱。寇大彪弯下腰,把苗苗软乎乎的小身体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帽子,轻轻晃悠着。

苗苗身上那股奶香,瞬间冲淡了刚才在车里冰冷而严肃的空气。

但他心里却一点都没放松。

他抱着苗苗,手机械地拍着她的后背,脑子里却全是刘建鑫的话。

刘建鑫能查到热河路那边的户籍信息,也能摸到广灵二路的干休所。可这么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张鹏菲已经死了的消息?他是故意在向自己套话,还是真的没去查过?

或许在刘建鑫看来,他已经赢了张鹏菲,所以根本懒得去查。毕竟现在,元子方的妈简莉莉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寇大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心里却是一片疑惑。这些问题是他该考虑的吗?他关心这些干嘛?自己就是个局外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抱紧了苗苗,像是在汲取一点安全感。对他说来,只要不成为那个让简莉莉穿帮的导火索就行了。 否则元子方将来出狱,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寇大彪的麻烦。这就是他现在唯一需要注意的事。

保全自己,混点钱,混点饭吃。虽然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有些可耻,但刚才那些出租车费,还有等会饭店的吃饭钱,本来就不该轮到他来买单。自己只是个无聊逃避、过来打发时间的工具人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简莉莉掐了烟,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朝着寇大彪使了眼神:“彪彪,你饿吗?下午三点包厢订好了。要么等会一起去饭店,再好好吃一顿。”

寇大彪怀里还抱着苗苗,闻言连忙摆手,把头往脖子缩了缩:“没关系,不饿。你们要是饿了,先随便垫点东西就行。”

接下来的时间里,屋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刘建鑫和简莉莉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国庆这次没出去旅游,下个礼拜是不是该去周边的苏州或者杭州转转。他们聊得起劲,仿佛真是一家人在规划温馨的假期。

寇大彪则像个透明的保姆,坐在床边陪着苗苗嬉笑打闹。不管那两个人聊到哪里的风景有多美,或者哪里的酒店有多贵,他都只是装傻地跟着点头,绝不插一句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背景板,一个只会陪孩子玩、不会说话的家具。

很快,下午三点到了。

这一行人临时凑出来的“一家四口”,打车来到了黄河路。金锣米饭店的门头金碧辉煌,即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耀眼的俗气。

走进包厢,寇大彪被里面的装潢震了一下。水晶吊灯折射着冷光,真皮沙发宽大得让人陷进去就出不来。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圆台面,转盘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和餐具。但对于他们四个人来说,这张大桌子显得过于空旷和浪费,像是要摆一场盛宴,却只来了几个食客。

刘建鑫像是这里的常客,大喇喇地坐在主位,大手一挥,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没过多久,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是黄河路高档包厢的标准配置:浓汤象拔蚌、清炒帝王蟹、炭烤牛肋排,还有那一盅盅冒着热气、价格不菲的燕鲍翅。菜色极尽奢华,盘子大得吓人,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却没什么烟火气。

寇大彪抱着苗苗,看着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觉得这简直就是犯罪——把钱扔在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这哪是吃饭?就是在烧钱。

他机械地动着筷子,也分不清是什么味道。那象拔蚌确实鲜,那牛肉确实嫩,但他嚼在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每咽下一口,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就加重一分。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

是的,他是免费混到了一顿饭,可这顿饭他要还吗?

席间,刘建鑫和简莉莉举起酒杯,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说辞。他们夸寇大彪卖相好、讲义气,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赏识。

寇大彪低着头,只是随着话音礼貌地、谦虚地点了点头。这些夸赞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知道这是客套话,但如今的自己,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鲍鱼粥,细心地吹凉,一点点喂进苗苗的嘴里。小家伙吃得香甜,嘴角沾着米粒。可寇大彪的视线却逐渐涣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张鹏菲。

明明只见过几次面,说过什么话他也早就忘了。他不该记得那个人的样貌,可此刻,那张脸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心慌。

“我老早跟范志毅爸爸范九龄一起在厂里踢球的。”

“范志毅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在厂里踢球当时属一属二的。”

不知为何,张鹏菲曾经吹过的牛,那些原本早该被他当作耳边风吹散的废话,此刻却一字不落地在耳边响起。

他看见张鹏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Ac米兰22号球衣,在那间狭窄昏暗的灶坡间里忙碌。煤气灶上的火苗呼呼作响,热得像蒸笼,张鹏菲热得满头大汗,随手就把上衣脱了下来,胡乱地当毛巾擦着脸上的汗,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背。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记得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画面?

张鹏菲一个人生活,开着出租车起早贪黑地赚钱,日子过得紧巴,却总是那么开朗好客。那股子热情和善良,绝不是装出来的。

而这样一个人,却被骗走了全部的积蓄,甚至搭上了性命。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就是一个人吗?在这个城市里,像野草一样活着,死了也没人会为他出头。

寇大彪的手猛地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桌上那一盅盅价值不菲的燕鲍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如果将来自己也没了着落,怎么保证不成为第二个张鹏菲?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的世界里,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