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抱着那柔软的一团,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追问:“还、还是让孩子去她妈妈那里吧?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怕弄不好她……”
“我也不知道谁是她妈妈,现在去哪里找?” 简莉莉立刻抱怨道,语气里满是不耐和怨气。
旁边的男民警显然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眉头紧锁,语气硬邦邦地插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孩子连户口都没上齐,以后读书、看病都是麻烦。现在说这些没用的。你们快点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办?”
简莉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又堆起那种混合着恳求与理所当然的表情,对着寇大彪说:“彪彪,就这样吧!你先帮忙照看几天,反正你妈妈应该懂的。”
寇大彪怀里抱着那团散发着奶味的小小重量,感觉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在男民警“抓紧时间”的催促目光和女民警无声的示意下,他抱着孩子,如同梦游般,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调解室。
穿过依旧嘈杂的办公厅,走出那栋挂着国徽的大楼,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寇大彪刚在路边站定,还没来得及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臂弯里的小人儿似乎被光线或周遭的声响惊扰,小脑袋动了动,紧接着,眉头一皱,小嘴一瘪——
“哇啊——!”
响亮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吓得寇大彪浑身一激灵。那哭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婴儿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委屈,瞬间吸引了零星路人的目光。
寇大彪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只能凭着本能笨拙地摇晃手臂,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哦、哦”声。可怀里的苗苗丝毫不买账,哭得越发嘹亮,小脸都涨红了。
“别哭,别哭啊……” 寇大彪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分局斜对面一家小小的烟纸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小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和闯进来的大男人吓了一跳,抬头诧异地看着。
“老、老板!” 寇大彪气喘吁吁,“有没有……有没有小孩子能吃的奶?她、她饿了!” 他朝着怀里哭得正凶的苗苗努了努嘴,一脸焦急。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瞅了瞅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又看了看寇大彪那副狼狈不堪、如临大敌的样子,慢悠悠地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货架:“牛奶,能喝。那边有。”
寇大彪顺着看去,是那种常见的盒装纯牛奶。“这个就行?她能喝?”
“这么大的孩子,饿急了,能喝点。总比干饿着强。” 老板语气平淡,带着点见多识广的笃定。
“那快快,给我拿一盒,再…再麻烦您帮我热一下!谢谢了!” 寇大彪忙不迭地说,一边掏钱包。
老板起身,拿了盒牛奶,又从一个塑料筐里拿出个崭新的、还带着包装的奶瓶和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奶嘴。“奶瓶、奶嘴,要吧?新的,放心用。”
“要要要!” 寇大彪连连点头,此刻只要能让怀里这小祖宗停下哭泣,什么他都买。
老板熟练地拆了奶瓶和奶嘴包装,用热水烫了烫,又将那盒牛奶剪开倒进去,放在一个装了热水的大碗里温着。等待的功夫,苗苗的哭声简直要把小店屋顶掀了,寇大彪只觉得度秒如年,不停地变换着抱姿,汗流浃背。
“好了,试试温度。” 老板把温好的奶瓶递给他。
寇大彪像接过什么重要道具,小心翼翼地将奶嘴凑到苗苗嘴边。或许是闻到了奶味,哭声稍歇,苗苗抽噎着,小嘴本能地寻找,然后一口含住,用力吮吸起来。世界,总算暂时安静了。
寇大彪刚松了口气,就听老板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指导:“你这样不行,手要托住她的头,奶瓶别翘太高,慢慢喂。喝急了容易呛,呛奶可危险。”
“呛奶?危险?” 寇大彪一听,手一抖,差点把奶瓶摔了,连忙停下来,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模糊样子,笨拙地、极轻地拍抚苗苗的后背。小家伙喝得正起劲被打断,顿时不乐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满,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开嚎。
“哎哟,你轻点拍,不是让你打断她喝奶。” 老板看得直摇头,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当爸爸的一点经验都没有?不合格,还要多学啊。”
寇大彪有口难言,只能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叫苦不迭。他重新调整姿势,在老板的指点下,战战兢兢地继续喂奶。苗苗这才满意,继续用力吮吸,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时不时瞟一下寇大彪,仿佛在控诉他刚才的“服务不周”。
终于,一小瓶奶见了底,苗苗吐出奶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不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抱着她的、紧张万分的陌生男人和周围陌生的环境。
寇大彪这才感觉自己背上都湿透了。他问老板要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将奶瓶、剩下的奶嘴小心翼翼装好,又付了钱——就这点东西,花了他一百多块。他捏着轻飘飘的找零,心里沉甸甸的。
重新抱起苗苗,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来他来警局,只是想撇清自己,可如今警察根本没追究他什么,反倒把他当成了简莉莉的“家属”。有孩子在,警察确实不能把简莉莉怎么样,这种情况特殊,不可能带着孩子关押。如今孩子暂时“寄存”在他手里,如果简莉莉真被关个十天半个月,他这“临时奶爸”岂不是要一直当下去?
这孩子能先带回家吗?恐怕不行,那样自己还得和母亲和那些见到的邻居解释。简莉莉为什么不找元子方的舅舅,或者刘建鑫他们?恐怕不是找不到,而是不信任——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可能藏着钱。
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彻底停在杠头上了。站在小店门口,午后带着暖意的风吹过,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己硬着头皮,想办法凑出那两万多块钱,替简莉莉填上窟窿,让她赶紧签了和解书,把这尊“大佛”请出公安局,也把这小“烫手山芋”还回去。可这钱出去了,肯定就打水漂了。
要么,就是按照简莉莉那语焉不详的“指示”,拿着那串钥匙,去林平路的石库门弄堂里走一遭。或许那里能找到钱,或者别的解决办法。这似乎是眼下唯一不用自己“出血”的办法了。
寇大彪抱着苗苗,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他试着慢慢弯腰,想让这小小的身体站在地上歇歇手。没想到脚尖刚沾地,那两条小腿竟真的撑住了,还摇摇晃晃地往前蹭了两小步,像只笨拙又勇敢的小鸭子。
他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又收紧手臂,一把将苗苗抄回怀里,再不敢尝试。
一手抱着这沉甸甸、暖呼呼的孩子,一手拎着装奶瓶的塑料袋,寇大彪只能狼狈地挪到路边,艰难地腾出一根手指拦车。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停在他面前。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挪进去,生怕碰着苗苗的头。
“师傅,林平路,靠石库门那片。”他报了地址,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启动。寇大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臂环成一个不稳当却尽全力的“摇篮”,既不敢用力勒着她,又怕车子颠簸把她摔出去。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地抱过什么东西。苗苗似乎适应了他怀里陌生又坚硬的感觉,不再哭闹,只是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还带着奶渍的嘴角,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偶尔眨一下。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寇大彪整个人往前一冲,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是收紧手臂,同时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护在苗苗的小脑袋和车窗之间。手背“砰”一声磕在硬塑料的窗框上,一阵钝痛,但掌心下的小脑袋安然无恙。
车子停稳。寇大彪的心还在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心更是湿冷一片。一股邪火混着后怕猛地窜上来,他瞪向前排,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变了调:“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了?!看不见车上有个孩子?!”
司机也是个火爆脾气,扭头就怼了回来:“吼什么吼!是前面那个戆逼样子急刹,我有什么办法?!不刹车撞上去啊?!”
寇大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护着苗苗脑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苗苗似乎被刚才的急停和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他赶紧低头,僵硬地晃了晃手臂,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哦哦”声。苗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张得有些扭曲的脸,愣是没哭出来,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寇大彪没心思再吵,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接下来的路程,他几乎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路,每一脚刹车都让他肌肉收紧。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和他怀里孩子几眼,没再说话,但车速明显放缓平稳了许多。
车子终于颠簸着拐进林平路,停在一片略显陈旧的石库门弄堂口。付钱下车,寇大彪抱着苗苗,熟门熟路地钻进光线昏暗的弄堂。他对这里并不陌生,早几年没少来。他找到那个门牌号,停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
他试了第一把较大的铜钥匙,插进锁眼,有些涩,但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
一股沉闷的、混合了食物残羹气味的异味扑面而来,仿佛这屋子已经许久没有彻底通风。寇大彪皱了皱眉,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比他记忆里更显杂乱拥挤。老旧的家具,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椅子上搭着颜色鲜艳的衣物。唯一还算干净的,是上一次来这里见到的那张婴儿床。
寇大彪打开窗户透了透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苗苗放进了婴儿床里。小家伙触到熟悉的软垫,扭了扭身子,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安置好最大的“包袱”,寇大彪直起身,目光如炬,迅速扫视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靠墙那张掉漆的方桌上——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电话本,就那样随意地摊开放着,旁边还扔着一支圆珠笔。
就是它了。
寇大彪几步走过去,拿起电话本。本子不厚,边缘有些卷角磨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揭开某个秘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翻阅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他的眉头逐渐拧紧。
本子上确实记满了东西。但几乎全是人名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串电话号码,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上面除了人名和号码,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内容。
看来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如果简莉莉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拿到钱,她自己早就打电话了,她给自己钥匙,就是让自己来取钱的。
“妈的……” 寇大彪低低咒骂一声,将电话本重重合上,扔回桌面。本子撞到一支空牙膏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管不了那么多。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狭窄、杂乱、弥漫着异味的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堆满杂物的桌面,移到鼓鼓囊囊的衣柜,再到那张铺着廉价花床单的木床,最后是角落里的马桶和红色的塑料痰盂罐。
也只能先找了再说了。找不到的话,大不了再把孩子送回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