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宿醉的困顿还沉沉地压着眼皮,寇大彪本想就这么睡到天昏地暗,偏偏被一阵烦躁的铃声再次拽醒。
他摸过床头嗡嗡震动的手机,勉强掀开眼皮。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排冰冷的雪花符号,代表着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又是这种玩意儿。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拇指带着未消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恼火,重重划向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好,请问是寇大彪先生吗?我们是虹口公安分局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字正腔圆,标准得甚至有点刻意,带着公事公办的磁性。但这种“标准”在寇大彪此刻混沌的脑子里,自动被归类为诈骗。
虹口公安分局的?他眉头拧紧,没等对方说完,便不耐烦打断:“我她妈的还是区委书记呢?要搞诈骗,先把普通话学好再来!” 说完,手指就要往挂断键上按。
“寇先生,你反诈意识不错。” 那个磁性的男声再次响起,但语速加快了些,堵住了他挂断的动作,“这里确实是公安局。”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也没离开。他沉默着,酒意退潮后的空乏感和一种莫名的警觉交织在一起。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或者说,早已习惯这种反应,用一种平铺直叙、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道:“我们这里有点情况,需要你本人过来协助处理一下。”
“什么情况?”寇大彪的嗓音依旧干涩,但里面的烦躁褪去,换上了一种谨慎的疏离。
“是关于简莉莉女士的。”
简莉莉。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他浑身猛地一紧,所有残留的睡意瞬间蒸发。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手机似乎都变得烫手。
他几乎立刻从床上坐起,声音绷紧了追问道:“你到底是谁?别他妈跟我扯东扯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那男声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字字清晰:“现在有一起案件,需要你过来,帮忙处理一下简莉莉女士的……一些私事。”
案件。私事。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想起了前段时间那场饭局上的保健品推销。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我……到哪里?”
“虹口分局。地址是……”对方报出一个具体的路名和门牌号,语速均匀,毫无波澜。
“……知道了。我过来一趟……”寇大彪干巴巴地回答。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房间里骤然安静,只剩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他在床上呆坐了几秒,然后像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打开电脑,将刚才听到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搜索框。
点击。页面跳转。
屏幕冷光映着他紧绷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死死盯着搜索结果。
嘿,地址没错。
还真是公安分局。
寇大彪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立刻想到了前段时间的那个饭局,那些号称能治百病、贵得离谱的保健品。 难道是简莉莉推销出事,被人告了?还是东西吃出问题了?
他心里一阵抵触。公安局那地方,他打心眼里不想去。可他有选择吗? 电话直接打到他这,指名道姓。现在自己去,或许还能算配合调查,解释清楚,把自己摘出来。要是真等警察上门来“请”,那动静可就大了,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丢不起那人。
“妈的……” 他低骂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元子方是进去了,现在出了事,真把自己当干儿子了?
没时间细想,更没时间拖延。寇大彪猛地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随便刷了刷牙。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套上,也顾不上什么搭配。茶几上还有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切片面包,他抓起两片,干巴巴地啃了几口,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找水,就这么囫囵吞了下去。
出门,打车,报上地址。一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直直地往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坠。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心莫名有些潮。
车子在挂着醒目徽标的大楼前停下。寇大彪付了钱,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厅里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指引来访者到旁边的取号机。寇大彪没动,径直走过去,对保安说:“我接到电话,过来配合调查。”
保安看了他一眼,用对讲机喊了值班民警。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挺干练的年轻民警拿着个记录本走过来,翻看了一下,抬头问:“寇大彪?简莉莉的案子,对吧?”
“案子?”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那么夸张吧?还立案了?”
民警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内线座机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警察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寇大彪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平淡地确认:“寇大彪?”
“是我。” 寇大彪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跟我来。” 女民警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寇大彪跟在她身后,穿过忙碌而略显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厅,各种电话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严肃而忙碌的气息。他们穿过一道门,进入另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大厅。这里的窗户明显不同,装着坚固的黑色铁栏杆,采光也显得差了些,气氛无形中更压抑了。寇大彪心往下沉了沉,这地方,看着就不像处理普通纠纷的。
女民警推开一扇标着“调解室”的门。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方形桌子,几把椅子。寇大彪走进去,有些局促地站在桌子边。
没过几分钟,门又开了。简莉莉低着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略大男民警,还有一个同样穿着警服、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包裹的女警察。
寇大彪有些紧张,下意识站了起来:“警察同志,请问一下,叫我过来到底干嘛?”
“坐,先坐。” 男民警朝他压了压手,语气还算平和。那个抱着东西的女警察也默默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这时寇大彪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包裹,是个裹在淡蓝色小毯子里的婴儿,正闭眼睡着,不用说,那是元子方的女儿,苗苗。
寇大彪心里疑窦更深,但他强迫自己先冷静,目光快速扫过简莉莉。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没穿看守所那种橘黄色的马甲,手腕上也没有手铐。看到这个,寇大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至少,情况可能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这时,简莉莉抬起头,看见寇大彪,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堆起混合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哎呀,彪彪啊!你总算来了!可急死阿姨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阿姨,你这……怎么回事?怎么到这里来了?”
简莉莉飞快地瞥了身边的男民警一眼,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埋怨:“哎,就是为了点钱的纠纷嘛!一点小误会,现在他们不让我走……”
“阿姨啊,” 男民警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一丝不耐,“你不要再拎不清了。情况我们已经反复跟你说了,也帮你跟对方谈过了。你把钱还给人家,达成和解,我们这边就可以不立案处理。你看看,我们民警同志还得帮你带孩子,这都一天了,你说说,麻烦不麻烦?”
“我哪里有钱嘛!” 简莉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眼里没什么泪光,“我要是有钱,我还用……你们要关我,随便你们关好了!反正我一个老太婆。这小孩,我管不了了!你们警察本事大,你们去养吧!送福利院还是哪里,随便你们!”
“你!” 男民警被她这泼辣不讲理的话噎了一下,眉头紧皱,“你这叫什么话!你儿子还在服刑呢,你在这里再惹出事情,真想让他担心,还是想自己也进去?”
简莉莉不接这话茬,反而把目光又投向寇大彪,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大彪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重情义。你看……你这里,能不能先帮阿姨垫一下?不多,就两万多块,等阿姨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你!”
两万多块!
寇大彪一听这数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配合调查,什么案件需要协助,全是扯淡!他就是被叫来当冤大头的! 垫付?说得好听!这钱出去了,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混杂着羞愤、荒谬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干涩发紧:“阿姨……你,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到现在都没工作。不是我不肯帮,是……是我真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啊!”
“你们自己也好好想想办法,” 旁边的男民警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些,目光在寇大彪和简莉莉之间扫了扫,“如果对方坚持要告,一旦立案,这就可能涉及刑事责任了。阿姨,你岁数也不小了,还要带这么小的孙女,真的想走到那一步?人家现在愿意接受调解、拿回钱就不追究,已经是退让了。我们也调解一天了。”
寇大彪的心砰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不行,绝对不行。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他当不起,也不想当!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索性装穷装到底!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神躲闪,搓着手,把“爱莫能助、自身难保”几个字写满了全身。
简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警察,眼珠转了转,脸上那种夸张的急切和可怜稍稍收敛了一些。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伸手,在自己衣服内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串用红色绳子穿着的旧钥匙。
她把钥匙往寇大彪面前一递,声音压低,语速很快,带着某种暗示:“大彪,阿姨也不为难你。这样,你拿着这钥匙,去我家里一趟。临平路,石库门房子,你知道的。我屋里桌子上有个本子,上面记了些电话号码……你,你自己去看看,想想办法。”
寇大彪愣了一下,接过那串还带着体温的钥匙。他看着简莉莉的眼睛,对方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像是急切,又像是某种含糊的指引。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是让他去她家找值钱东西变卖?还是本子上有能借到钱的人?不管是哪种,这烫手山芋算是丢到他怀里了。
“那……阿姨,” 寇大彪握着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我……我先帮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男民警,对抱着孩子的女民警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你们这边家属过来了,孩子总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影响办公。先把孩子带回去吧,一直留在局里像什么话。”
带孩子回去?
寇大彪猛地抬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张嘴反驳……
“对对对!”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简莉莉已经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对着寇大彪恳切地说:“哎呀,彪彪,那就麻烦你了!苗苗你先带回你家去,让你妈妈帮忙照看一下,记得……记得给她勤换尿片,冲奶粉的水不能太烫……”
寇大彪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噎得他胸口发闷。他张着嘴,看着那女民警已经起身,动作熟练却又不由分说地,将怀里那个裹在淡蓝色毯子里的、柔软的小小婴儿,朝着他递了过来。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女民警小心地将婴儿转移到他僵硬的手臂弯里,还调整了一下他托着婴儿头颈的姿势。“小心点,托住头。” 女民警低声提醒。
瞬间,一股混合着奶味、属于婴儿的柔软温暖,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臂弯。那小小的身躯似乎动了一下,寇大彪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手里的分量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