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中,宝玉一直坐在贾母的旁边,没说话。
此时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手中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低声自语道:“奇怪,给大老爷请安,能有什么不方便的?还不带兰哥儿去?”
“环老……………,环三弟,他们要去干什么?”
三人以贾环为首,宝玉是知道的。
宝玉差点当着贾母的面,叫环老三了。
贾母瞥了宝玉一眼,只做没听见,不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
贾赦正在书房里把玩一件新得的古董——是一只汝窑天青釉洗,釉色温润如玉,底下一行小楷款识,是前朝旧物。
贾赦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爱,正自得趣,忽然丫鬟来报:“琏二爷、琮三爷、环三爷来了,说是要给大老爷请安。”
贾赦手一顿,将汝窑洗轻轻搁在案上,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门口,心知这三人一道来,必是有事求他。
前些日子谋划东府爵位的事,他出了力,费了心思,最后爵位落在贾琮头上。
自己两手空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被宫里警告了一番。
如今贾琮来,能有什么好事?
“叫他们进来。”贾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往太师椅上一靠,端起茶盏。
三人进了书房,贾琏、贾琮先上前请了安。
贾赦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贾环身上,神色却温和了几分。
“环哥儿,坐吧。”贾赦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今日,怎么想着来大伯这里坐?”
贾环却没急着坐,拉了拉贾琏、贾琮的袖子,笑道:“坐吧,琏二哥、琮三哥,大老爷都叫咱们坐了,怎么还傻站着?”
贾琏、贾琮抬眼偷看贾赦一眼,见他端着茶盏没出言反对,才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贾琏坐在下首,贾琮挨着他坐了。
贾环倚在书案旁,随手拿起贾赦的那只汝窑洗端详了两眼,笑道:“大老爷好眼力,这是又淘到好东西了??”
贾赦笑地道:“环哥儿,你也喜欢这些?”
贾环笑了笑,道:“大老爷开玩笑了,侄儿哪有闲钱来玩这些。”
两位丫鬟进来倒茶。
等丫鬟出去,贾环道:“大老爷,侄儿此次来,是有一桩好事要献给老爷做,可令老爷更添清誉。”
贾赦心中冷笑。
哼,好事?
有好事,环老三会想着来找我?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琮三哥,你来给大老爷说一说。”
贾琮起身恭敬道出来意,宫里虽有旨意,指定自己以后承爵,东府的旁系还有贾蔷都还是心有不甘。
贾赦明白了,这是需要自己这个族长出手?
不由斜眼望向贾环。
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事?
还能给我增添清誉?
贾环不慌不忙,在贾琏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道:“琮三哥打算从东府公产,拿一些银子来扩大办族学,挑选族中子弟族学进学,年龄不限,十八岁以下都可以。”
“只是有一条,需老实懂事的。”
能进族学的孩子,家里每个月能领取二两银子,每日有一顿午餐,给笔墨纸砚。
二两银子,能养一家几口人了。
只挑老实懂事的?
贾赦心中冷笑,环老三,你干脆直接说,听话的族人才给进族学,不听话的不给进算了。
“环哥儿,此事你们就可以办了,何须找大伯?”贾赦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已有些不耐烦。
贾琏道:“老爷,贾蔷去寻珍大嫂子了,只是珍嫂子没理会他。”
贾蔷?
这小子想搞事情?
贾环道:“咱们可先给蔷哥儿一条活路,他如若不选,就不能怪咱们了。”
原来如此。
贾赦明白了,这三个小子,是想让自己这个族长出手收拾贾蔷。
他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道:“环哥儿,这不是大伯不想帮你们。东府的事,还是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吧。大伯如若出手帮你们,外人会说我以大欺小,欺负蔷哥儿。”
贾环听了,也懒得与贾赦虚与委蛇,干脆给贾琮使了个眼色。
贾琮收到示意,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宫里有旨意,东府的钱银不能乱动,侄儿也不敢挪用。不过,侄儿官职虽低,每年年底还是能存下一两百两银子的。愿意全部拿出来,孝敬老爷。”
贾赦气乐了。
一两百两银子?
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他转头望向一边,端起茶盏。
贾琏小心翼翼地帮贾赦说话:“三弟,老爷虽不在乎银子,但是……一两百两银子的确有些少,你看能不能再添一些?”
贾琮听了,咬咬牙,道:“老爷,您知道的,官场来往需要不少抛费,儿子也没什么银子,儿子再给您加一百两?”
贾赦不吭声,只拿茶盏盖轻轻撇着茶沫,撇了半天,也不喝。
贾环忽然站起身,掸了掸袍角,语气淡淡道:“大伯如若真不想帮忙,侄儿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贾赦手一顿,抬眼看他。
贾环要出手收拾贾蔷,是轻而易举的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三人之所以来找自己,是不想被人说他们欺负东府子弟,坏了名声。
贾环此话,分明是在说——你不帮,我们也能办,只是你这个族长,就甭想在这件事上落一点好处了。
贾赦沉吟半晌,将茶盏搁下,竖起五根手指:“五百两银子,我帮你们收拾贾蔷。”
贾琏最熟悉自己父亲,连忙给贾琮使了个眼神,不急着答应,价钱应该还可再谈一谈。
贾琮心领神会,苦着脸道:“父亲,孩儿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最多……最多能凑够三百两。”
贾环在一旁冷冷地道:“大伯,实在不行,侄儿借些银子给琮三哥?”
环老三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
贾赦瞪了贾琮一眼,没好气地道:“琮哥儿,每年四百两,不能再少了。”
说罢,起身甩袖便往里间走去。
贾琮对着贾赦的背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老爷,孩子知道了,年底一定想办法凑齐四百两银子。”
贾环看着贾赦消失在屏风后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贾琏低声道:“可算是成了。”
贾琮直起身,朝贾环、贾琏拱了拱手:“琏二哥、环三弟,今日多亏了你们了。”
窗外月色如水,荣庆堂里静悄悄的。
贾母歪在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鸳鸯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一条薄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