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殿内,群情激奋的臣子们
该如何处理贾雨村呢?
这么多人弹劾贾雨村,其实也没实际证据,纯粹私人恩怨。
要办贾雨村,还是需要派锦衣卫下去查,皇上阴晴不定,一时拿不定主意。
贾雨村与郎熊负责隔离天花疫情,做的不错。
在通州配合贾环侦办劫银船大案,表面上也算立功。
有功不赏,会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陛下,朝廷派贾大人的通州之行,追缴白银的差事,他做得极好,朝廷应赏其功。”礼部尚书李青秋出列躬身。
嗯?
礼部尚书李青秋,是当今圣上信任的臣子,平常不是话多的人。
如今,为何要帮贾雨村讲话?
“哦,依李爱卿之见,朝廷该如何赏贾爱卿?”
“陛下,如今应天府的礼部尚书曹大人年事已高,曹大人已经上书两次,要致仕回乡养老。”
“…………”
“陛下,臣举荐贾大人任应天府礼部尚书。”
哗……。
“父皇,李大人举荐得好,儿臣附议。”燕王反应很快,马上表示同意。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刚才还都是骂声一片,如今都同意贾雨村去应天府。
殿下的楚王脸都黑了。
大雍的应天府,就是南京(留都),顺天府是北京城。
自从大明永乐迁都北京之后,应天府南京,还是完整保留一套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叫留都(陪都)制度 。
顺天府的礼部尚书,应天府的南京礼部尚书,品级完全相等,俸禄、官服、品阶待遇不变。
关键是品级虽然是一样的,可实权天差地别。
顺天府的六部掌管全国。
应天府的六部只管南直隶(江苏、安徽、上海)的局部事务,不能干预全国大政,全国人事、重大刑狱、边关军政决定权全在北京。
南京礼部:最是清闲,主要看管明孝陵祭祀,几乎没有全国性事务,属于纯闲职。
明升暗降贾雨村,李青秋的建议,皇上很满意,燕王和各家弹劾的也高兴。
………………
贾雨村也算回到以前发达起势的地方。
当年,贾雨村被罢官之后,先是去林如海府里做西席。
有林如海的推荐,进京认识了贾政、王子腾。
靠贾政、王子腾出力,谋了金陵应天府的缺。
上任就审理薛蟠打死人命案,徇私枉法了结此案。
后来当了司马,协理军机。
这次贾雨村要滚回应天府了,任应天府礼部尚书,远离中央实权。
…………
贾府,荷儿是巳正三刻被抱进贾母院子的。
彼时春日暖融融的,廊下的鹦哥儿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忽然听见一串子凌乱的脚步声,吓得扑棱棱飞了一回。
林黛玉午觉睡得沉,原是昨夜里看了半卷《乐府杂录》,歪在枕上便入了梦。
她披了件水红绫子薄衫,才出了寝室,便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嗯?
云妹妹!
黛玉走到花厅门边,愣住了。
花厅正中铺着一张大席子,是上回贾母赏的那领西洋花毯,此刻上头散着七八个玩具:一只布老虎、两枚摇铃、一个彩漆陀螺、还有几块小方木。
史湘云盘腿坐在席子一头,头发有些松了,一支簪子歪斜斜地挂着,正拿着个拨浪鼓摇得正欢。
席子中央坐着一个穿大红兜肚的胖娃娃,刚学说话没多久,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在面前蹬来蹬去,两只手正追着拨浪鼓的声音乱抓,抓不着便急得叫唤。
荷儿?
黛玉的声音,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云丫头,你怎么把他偷来了?胆子也忒大了些,大房院里的小人儿,你也敢偷?
湘云抬头,笑得眉眼弯弯:林姐姐你这话说的,我胆子得多大?,敢偷琏二哥的儿子来玩?”
她一边说一边把拨浪鼓往左边晃了晃,那荷儿的脑袋便跟着往左边转,圆滚滚的脖颈子上三个肉褶子,转得吃力又认真。
“林姐姐,这是老太太亲自许的。
今儿个一大早,大房荷儿便送来了贾母院里。
尤二姐、邢夫人都染了风寒,大夫看了,开了药,让她们静养几日。
两边都怕过了病气给这不足一岁的孩子。
贾琏想接过去,偏生凤姐那儿——湘云学着王熙凤的腔调,捏着嗓子说了句我那儿事多,怕照看不周全,把黛玉逗得掩着嘴笑。
其实,邢夫人、尤二姐也不放心给王熙凤带,就顺水推舟将孩子拜托给贾母了。
贾母接了这事,在正院东厢房里安置了荷儿,还有荷儿的奶妈、嬷嬷、丫鬟,一共六七个。
老太太稀罕得什么似的,湘云说着,把拨浪鼓轻轻塞到荷儿手里。
抱着哄了小半个时辰,亲了又亲,摸他脑袋上的毛发,说比上回见的又密了些。带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实在困了,才肯去歇晌。”
“这荷儿换了地方,精神头却旺得很,躺在摇篮里两条腿蹬得像打鼓,嬷嬷哄了半晌也哄不睡。老太太没法子,才准我抱来你院里玩一回——反正奶妈、嬷嬷都跟着呢,只当是换个地方逛逛。
你倒会拣便宜。
黛玉说着,也挨着席子边坐下来。
她细细打量这个孩子——白白嫩嫩一张小脸,眉心点了一粒红胭脂,像颗红豆嵌在糯米团子上。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仿佛要把人的模样印进眼珠里去。
此刻他得了拨浪鼓,拿不稳,那鼓便咚、咚地敲在自己腿上,他倒觉得有趣,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粉红的牙床子,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尖上。
湘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你瞧瞧,像不像泥人张捏的福娃娃?连这淌口水的样儿都像。
哪有这么爱动的泥人。”
黛玉说着,轻轻伸出手去碰了碰荷儿的小手。
那手软得不得了,像握着一团新弹的棉花,又暖又糯。荷儿被她一碰,丢开拨浪鼓就来抓她的手指,两只手捧住了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了一声。
黛玉的心霎时化了一角。
他这是认生,要咬你还是要亲你?湘云凑过来看。
怕是饿了。黛玉轻轻抽回手,那指头上沾了荷儿的口水,在光底下亮盈盈的,便朝外头喊了一声。
奶妈在廊下听见了,忙进来说:林姑娘,我来给少爷喂一回。
奶妈过来抱着荷儿,去隔间里给荷儿喂奶。
喂了一会,又让人拿来藕粉羹。
荷儿只吃了几羹,便停了。
黛玉见荷儿又伸手来够她的手,便把指尖轻轻点在他掌心里。
那孩子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两只脚也跟着欢快地蹬起来,兜肚下头白嫩嫩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湘云看得心痒,也伸出手去:荷儿,来抓云姨的手。
荷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在掂量什么,然后果断地把黛玉的手攥得更紧了。
湘云佯怒:小没良心的,方才我摇了半晌的拨浪鼓,倒不如林姐姐一根手指头?
奶妈、丫鬟们,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云姑娘,莫急,少爷还不太认人,一时稀罕,玩腻了又要找新的伙伴了。”
荷儿果然松开黛玉的手,转脸朝湘云了一声,张着双臂扑过去。
湘云赶紧接住,那孩子便一头拱进她怀里,拱了两下不动了,眼皮子慢慢往下耷拉。
湘云小声说,这是要睡了。
黛玉望着那孩子窝在湘云臂弯里的模样,小小一团红兜肚,像一朵开在春末的荷花苞。
窗外日影,斜斜地照在席子边缘的布老虎上,照在荷儿攥着拨浪鼓的那只小手上——五根手指头嫩得像新发的豆芽,松松地蜷着,梦里还不时咂一咂嘴。
林姐姐,湘云压着嗓子说,你说荷儿多可爱啊,慢些长才好,长大了就到处跑,不跟我们玩了。
黛玉闻言笑了。
席子上静了一刻。
荷儿在湘云怀里均匀地呼吸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那拨浪鼓终于从指间滑落,地一声滚到席子角上。
湘云低头去看,荷儿只是皱了下小鼻子,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黛玉轻轻起身,拿了自己的那件藕荷色披风,给荷儿盖住了露在外头的小脚丫。脚趾头圆嘟嘟的,在布料下头微微动了动,像五颗胖花生。
唉,老太太说了,晚饭前要回去,我还留他睡一晚上呢?史湘云对黛玉悄声的说道。
黛玉抬眼看她,两人都笑了。
两人只并排坐在席子边上,看着那个红衣红兜的小娃娃在花厅的光影里睡得又香又沉。
廊下的鹦哥儿,也懂事的闭嘴了,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席子上的布老虎耳朵一颤一颤的,像也在打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