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孙朱云泰虽稍显柔弱,可是胜在进退揖让,举止端方,帝观之甚慰,遂命燕王、燕王妃都落座,赐锦墩。
帝垂问云泰:“云泰,年几许?”
云泰敛衽跪答,声清而礼恭:“回皇爷爷,臣孙今岁八龄矣。”
帝颔首,复问燕王道:“云泰读书如何?骑射又习得几分?”
大雍祖制,皇子皇孙六岁开蒙,习六书、八法,且以弓马定天下,自太祖以来,必令宗室子弟习武,以防骨弱气柔。
刀弓骑射,皆列为课业。
皇上当年居潜邸时,天资与身子一般,于骑射一道,实居诸皇子之末。
燕王闻父皇问及此,不由心怯,侧目微觑嫡子,支吾而答:“云泰……读书尚算勤勉。至于骑射……”语顿难续。
盖云泰七岁方始学射,而这一二年中,燕王宠溺侧妃牛氏,如胶投漆,晨昏耽乐,竟无暇过问嫡子的课艺。
燕王答不上来,又不敢欺君,唯目视王妃,以求解围。
燕王妃会意,盈盈起身,向帝后行礼,言辞从容道:“启禀陛下,云泰自去岁起,隔日往御马监,随朝廷勋贵武臣习射。今岁,御马监为年幼宗亲备小马驹数匹,于小教场调驯。云泰初学坠马一次,然勤苦不辍,旬半之后,教官已能释手,任其自行控缰驰骋矣。”
帝与皇后闻言,面上温煦之色未增,反添凛然寒意。
燕王这个父亲做得不尽心,嫡长子会不会骑马,都不知。
燕王府嫡长子学骑马,曾摔下马,燕王也不知,独宠侧妃牛氏,实在有些不负责任了。
嫡子之事,竟由嫡妻代为作答,燕王身为生父,连亲子学业、骑射,皆茫然不知,实为失职。
燕王为侧妃所迷,神魂颠倒,今观之,竟至于斯乎?
皇后心中怜惜长孙,招手唤云泰近前。
视其眉目清正,礼数周全,却不受生父重视。
遂褪下腰间羊脂白玉佩一枚,莹润如月,亲手系于云泰衣带之上,温言勉励。
云泰跪谢,举止稳重温驯,毫无骄矜之态。
燕王见皇后皆对嫡子颇有好感,心中一动,以为进言之机,遂上前俯首道:“父皇,云泰年齿渐长,然其课业的先生未定。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为孙儿择一良师。”
咦?
按雍朝定制:宗室旁支子弟,入宗族族学。
近支嫡系——皇子、皇侄、皇孙等,则由内阁阁臣、翰林学士、詹事府坊官轮值讲经授书。
皇子、皇孙年至八岁至十岁者,可特设专馆,延请一人,一对一为云泰专属先生,此为天家殊遇。
其师傅品阶与身份,亦极讲究。
皇家嫡出之皇子、皇孙,先生必取一甲进士——状元、榜眼、探花,或翰林院侍读、侍讲。
皇家庶出的皇子、皇侄、皇孙,则或为庶吉士留馆之讲官,也可能用三甲进士。
皇上闻言,眸光微深,试探的问道:“你心中,可是有属意之人?”
燕王垂首,恭谨而对:“父皇明鉴,云泰天性温软。儿臣恳请于翰林院中,为他择一位能文能武之师,以成全材。”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一静。
皇都明白燕王的意思了,燕王口中“能文能武”四字,指向何人,昭然若揭。
贾环。
虽为翰林院侍读,战场上,曾绞杀蒙古骑兵三千多人,兼摄武事,更掌兵符。
皇后心中有些不悦:贾环乃你亲兄弟,小六子府中近臣,你身为兄长,竟觊觎弟府之才,怎能如此?
皇上更是冷哼一声。
燕王于朝堂之上的声望最高,朝廷的文官、翰林清流,大半归心。
儒家的传承规矩,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燕王居长,占尽名分的优势。
然而,皇上生性多疑,最忌诸子结党营私、还妄想染指兵权。
燕王此举,名为请师,实为试探——贾环手中尚有丰台兵符未缴,若令其为燕王嫡子云泰的先生,岂非将丰台大营副督都的兵符,引入燕王府?
皇上遂断然拒绝道:“贾环不止是翰林侍读,其与小六子还是师兄弟,小六子早已与朕约定,言日后若有子嗣,必令贾环为其先生。你府中幕僚文臣车载斗量,难道挑不出一位堪教云泰之人?”
燕王还想再请求。
皇上已面露厌色,挥袖止之:“不必多言。云泰之师,朕改日另择贤者便是。”
言罢,皇上降下口谕:燕王府后院诸事,自今而后,悉归燕王妃执掌,“其余人等”不得越俎代庖。
皇后亦随后训诫燕王侧妃牛氏,令其两年之内不得出府,于后院静思己过,此虽未明言圈禁,实则与禁足无异了。
末了,皇后仍循礼赐燕王府二子、三子各色礼物,以示天家恩泽。
燕王侧妃满面灰败,心绪郁结如坠冰渊。
皇后又遣宫中积年嬷嬷二人,分侍两位小皇孙左右,专司教导礼仪规矩,名为教习,实亦为监。
………………
燕王一府辞宫而出。帝还驾乾清宫。
时朝堂重臣尚未散去,内阁首辅唐慎微出班奏对,盛赞贾环、霍耘等人在万寿山行宫防疫之功,言其调度有方,保全上下,实为柱石之才。
皇上龙颜稍霁,遂下口谕道:“凡在万寿山行宫防疫办差的官员,悉赐休沐二十日,以酬其劳。”
皇上的目光扫过殿角笑眯眯的小胖皇子与贾环二人,忽而反悔,皱眉加了一句:“小六子,贾爱卿,你二人年纪,休沐不宜太轻松,且多替朝廷分忧——各休十日便罢。”
万寿山回来的其他官员,都给二十日休沐,小胖子韩王与贾环,两人只得了十日?
太不公平了。
小胖子还欲张口争辩,被皇上一瞪,只得缩颈噤声,满脸委屈不敢言。
今日的朝议,政事繁杂,其中最为紧要者有二。
其一,丰台大营副都督一缺悬空,亟待补授。而营中兵符,至今尚在贾环之手,未行交割。
其二,蔚县天花之疫日甚一日,染者弥众,死者相藉。朝廷当如何遣医施药、隔离赈济,亟需定策。
两事皆系安危,满朝文武,莫不凝神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