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夫翻身下马,大步朝人群中走去,片刻后匆匆返回,压低声音禀报道:
“代王,前方是匈奴一年一度的姻缘节,匈奴习俗,男子腰间系红绒花,女子若看中哪名男子,便上前接过那朵红绒花,亲手为他系在腰间,若男子接受,两人便结为夫妻,女子便要一生一世追随这名男子,不离不弃,这是他们最隆重的情定之日。”
刘恒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扫过前方人群,只见人群中有不少身形高大的男子,他们穿着与普通牧民无异,可那剽悍的气势、锐利的眼神,还有腰间那柄弯刀,都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匈奴兵卒混杂在牧民之中,看似在参与节日,实则目光始终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陌生人。
刘恒心下明白,这是匈奴的边境,自然有重兵把守,只是借着节日的名义明松实紧罢了。
他此行本就为探查匈奴兵力虚实,再以丝绸、茶叶暗中换取优良战马,如今正逢姻缘节,人多眼杂,倒是个隐藏身份的好时候。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周子冉不知何时已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刘恒身侧,神色平静地缓缓开口,
“既然今日是姻缘节,那不如代王与窦美人为一对,妾与哥哥为一对,扮作从中原来做生意的寻常夫妇,如此一来,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自由出入,探查敌情、购买战马,都不会被匈奴人起疑。”
她语气自然,眼神清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话音一落,全场一静,窦漪房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微松,能与刘恒扮作夫妻,正是她所愿,她下意识看向刘恒,眼底掠过一丝期待。
而刘恒,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周子冉一脸坦荡、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口那股熟悉的闷意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安排得这般自然,这般妥帖,这般毫无芥蒂,让他与窦漪房做夫妻,她与自己兄长做夫妻,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分犹豫、半分醋意、半分不甘都没有。
仿佛在她眼里,这只是最合理、最省事的计策,与情爱无关,与心意无关,甚至与他这个夫君无关,彻头彻尾,只有君臣,只有大局。
刘恒喉结微动,指尖不自觉攥紧,语气听不出喜怒地说道:
“王后此计,倒是周全。”
话是赞许,心底却莫名涩得发紧。
周子冉只当并未察觉他异样,淡淡道:
“事不宜迟,那我们走吧。”
窦漪房连忙上前,轻轻挽住刘恒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微微踮脚凑到刘恒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即抬起头对着周子冉嫣然一笑,
“那臣妾便先谢过王后娘娘的安排了。”
周子冉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自然走到周亚夫身侧,轻声道:“哥哥,一会儿委屈你了。”
周亚夫正盯着远处的人群,闻言一怔,随即下意识看了雪鸢一眼,那目光极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低声应道:
“无妨。”
雪鸢站在稍远处,正与护卫交代着什么,可她显然分了心,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落在周亚夫紧绷的侧脸上,指尖微微蜷起,攥紧了衣袖又很快松开。
周子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忽然脚步一顿,掩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慢悠悠说道:
“其实我扮作小姑子也无不可,何必硬与哥哥凑成夫妻?依我看,不如让哥哥与雪鸢姑娘扮作夫妻,反倒更自然些。”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亚夫整个人猛地僵住,方才还只是微红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耳根到脖颈,从脖颈到脸颊,连额头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点燃的火把,浑身都在发烫,慌忙摆手道:
“不、不可!万万不可!这、这太唐突了!雪鸢姑娘清清白白,怎能与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眼神躲闪,不敢看向雪鸢的方向。
一旁的雪鸢更是羞得抬不起头,她素来利落果敢,此刻却连指尖都在发颤,只低着头死死攥着裙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破,细弱蚊吟般拒绝道:
“王后娘娘....奴婢只是个侍女,怎能与周将军....”
两人异口同声否认,却偏偏都红着脸,眼神躲闪,不敢与对方对视,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更显暧昧。
周子冉见好就收,笑得眉眼弯弯,也不强求,只轻轻颔首道:
“罢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瞧把你们紧张的,既然都不愿意,那便依旧按原计划行事吧。”
她语气轻松,转身自然地站回周亚夫身侧,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两人明明彼此有情,却都嘴硬得很,倒是有趣。
刘恒将这一幕全程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周子冉笑得明媚坦荡,丝毫没有身为王后的矜贵与扭捏,更没有半分因他和窦漪房扮作一对而产生嫉妒心,反倒一心撮合周亚夫与雪鸢。
这份不在意,让他心头的憋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窦漪房挽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他周身气息微沉,不动声色地打着圆场道:
“前方就是马市了,我们先办正事要紧。”
众人收敛心神,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大毡帐前。
那毡帐极大,比周围的帐篷足足大出两倍,帐外挂着风干的牛羊肉,一整只羊被剥了皮挂在木架上,肉色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腥膻,门口立着两名腰挎弯刀的匈奴护卫,身形高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这里便是匈奴当地最有名的马主野裘的住处。
野裘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头发编成数条小辫垂在肩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穿着华贵的皮袍,袍子上绣着金线,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皮带,一见刘恒与周亚夫气度不凡,便知是远道而来的大买家,当即热情地将人迎入帐中,吩咐手下奉上奶酒与烤肉。
几个匈奴侍女鱼贯而入,端着银盘将奶酒和烤肉摆在矮几上,奶酒呈乳白色,散发着浓郁的奶香,烤肉外焦里嫩,油脂还在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