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九。
奴在。
管钱的,最怕什么?
玫九一怔,随即答:怕账比人快。钱过手千百万,管钱的人护不住钱,就是抱着金山的肥羊。
明白就好。陈浩云抬手,你护着老子的钱袋子,老子先把你这个钱袋子加个锁。
点数落下。
嗡——
玫九周身腾起一层薄薄的赤金煞气,煞气里头浮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像一串会自己流转的账珠子,绕着她缓缓旋转。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黑煞巅峰的门槛一碰就碎,绿煞的关隘在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绿煞初期,绿煞中期,一口气冲到绿煞后期才堪堪稳住。
更妙的是那圈账珠子似的符文。那是硬生生点出来的天赋战技——金算锁。
她管过的每一笔财货,只要沾上她的手,就等于打上了她的算印,谁动,谁偷,谁贪,珠子一转,立刻现形。账房先生点成了护库凶兽。
玫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流转的符文,半晌,深深一福,声音都哑了:奴这条命,往后连本带利,都是主上的。
你的命老子不收,利息老子照拿。陈浩云摆手,下一个。
五鬼小队挤了进来。
打头的是大狐狸,一人长的身子,大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后头跟着大公鸡,喔喔叫着扑棱翅膀,鸡冠子挺得笔直。
一人高的水獭人立而行,肚皮拍得砰砰响。
无面鬼缩在队中,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冲着哪儿都像在看你。
老鬼头压阵,一颗脑袋拖着满头长发飘在最后,发梢上鬼火一跳一跳。
这五个活宝是最早跟着他的老人了,从北部三村那阵子就跟了他——当年还是小镇上的地头蛇,被逼着献上命魂,从此刺探、传讯、盯梢、放哨,干的都是不见光的活儿。
上回点兵它们喝了点汤,这回,陈浩云给它们上的是正餐。
你们五个,是老子的眼睛和耳朵。陈浩云看着它们,眼睛要看得远,耳朵要听得深,最要紧的——是看了听了,还能活着回来报信。
点数落下,五个家伙同时一震。
它们没有九影那种翻天覆地的大威能,点出来的全是刁钻古怪的小神通:老鬼头得了,飘行过处连超凡者的灵觉都摸不到痕迹。
大狐狸得了,能钻进别人的影子里搭便车,你走到哪它跟到哪。
水獭得了,十里之内贴地听音,蚯蚓翻土都瞒不过它。
无面鬼得了,能照着见过的人或物幻化皮囊,连气息的皮毛都能仿出三分——它本就无脸,如今想长什么脸就长什么脸。
大公鸡最绝,得了,主人遭致命一击时,它能凭空替档,挡完自己魂飞魄散——这是拿命换命的忠勇之辈才有的东西。
五鬼伏地——大狐狸五体投地,大公鸡把脑袋扎进翅膀里,水獭趴得四仰八叉,无面鬼直挺挺跪着,老鬼头的长发铺了一地,抖得不成样子。
主、主子……老鬼头的声音打着颤,头发丝都在哆嗦,小的们这条命……
起来。陈浩云摆摆手,活儿在后头,有大活儿。
熊狼军官团是排着队进来的,一百零八位,个个彪形,煞气冲得殿顶的暗星砂都嗡嗡发颤。
这是老营的底子,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硬仗的一支。
陈浩云没跟他们废话,点数如流水泼下去,一百零八位齐齐整整抬了一档,领头的几个百夫长直接顶到了黑煞巅峰,煞气连成一片,殿里的空气都稠了。
记住,你们的仗在明处。陈浩云看着这一百多条汉子,往后人家打上边境,第一个撞上去的是你们。老子不要你们死战,要你们能扛——扛到后头的东西出来。
得令!一百零八声闷吼,震得炉膛里的火纹石红光乱晃。
白玉人偶殿后。二十具人偶是白玉楼的底子,管家、护卫、镇宅,样样都沾。
陈浩云给它们补的是白玉连环——二十具人偶气脉相通,单拎出来是绿煞,连起来,一时半刻扛得住青级不塌。这是给白玉楼和不灭骨城留的看家的底。
殿角还蹲着一个纸人,抱着一摞文书,眼巴巴地看着。
你也来。陈浩云乐了,冲它勾勾手指。
纸人连滚带爬地过来。这小家伙是他用惯了的老物件,传令、跑腿、记档,府里上上下下的琐事一半是它在转。
陈浩云给它点的不是战力——纸人点战力是糟蹋——他给它点的是:一纸化千,千纸同心,它能同时坐在城主府、边市、矿道和四座哨所里,哪儿的文书它都经手,哪儿的风吹草动都过它的眼。
纸人得点,高兴得原地转了三圈,纸片哗啦啦响,然后地一声散成漫天纸屑,纸屑飘飘荡荡,从大殿的各个门缝窗缝里钻了出去——眨眼之间,三百里地界,到处都是它的眼睛。
主子放心!纸屑里传来细细的一声,哪儿的账不对劲,哪儿的人不对劲,我都给您记着!
陈浩云看着漫天纸屑,忽然觉得这个点法,比点一百个熊狼兵还值。
最后,他起身,亲手把点数灌进了这座城。
不灭骨城的护城大阵,是当年炼城时就埋下的骨架子,这些年修修补补,一直是绿煞水准的皮。
这回他把阵眼挖开,点数灌进去,阵纹顺着城墙根一圈一圈地亮,幽光从四块界碑起,顺着三百里地界的脉络爬,爬过矿道,爬过哨所,爬过边市的青石板——天亮之前,整座边境的地底下,多了一张青级的网。
外头看不出来。可从今往后,谁想在地底下打不灭骨城的主意,先得过这张网。
一轮点完,面板余额哗啦啦又瘦下去一圈。
陈浩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终究没再动。
剩下的,不点了。
他自己,更是一分没花。
不是不想。他太知道自己这具藏着的底子了——黑煞巅峰打底,暗里摸得着青级的边,再往上点一格,就是真正的青级战力。
可青级这东西,在白骨势力是有数的,一个绿煞巅峰的外派头目一夜之间青级了,这不是露底,这是把底裤举到别人鼻子底下晃。
他得藏。藏到藏不住的那天,藏到一出手就必须定输赢的那天。
至于面板里剩下的这点余额——留着。
陈浩云眯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密境里那条老龙快醒了,矿脉底下还压着东西,厅里的内鬼还没露头。后头有大鱼。钓大鱼,得留足饵钱。
都散了,各归各位。他起身,今夜的事,老规矩。
众属齐应。封城令解,气运散开,不灭骨城的夜市重新亮了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边市上明早要发的那三份赏赐。
火舞儿、白武斌、石磊,三人各得一份:边市红利一股、熔炉精淬的兵刃一件、府库批条一张。明面上的犒赏,走的是明面上的账,赏的是矿脉之战的功。
火舞儿捏着那股红利凭据,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嗤了一声:这家伙,犒赏都犒得这么公事公办。
嘴上嫌弃,凭据收得倒快。
她不知道的是——不是陈浩云小气,是这三位,一个都点不得。面板不认,点了就露。这个秘密,他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白武斌领了兵刃,连夜试了三趟刀,回来只说了四个字:城主厚道。石磊那张批条,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揣进贴身的口袋。
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矿道,把五百米矿道从头到尾巡了一遍,哪儿的支架该换,哪儿的通风该加,记了满满当当——拿了赏,就要干活,这是石磊的道理。
三个不能点的人,用三份明赏,一样把人心拴得死死的。
陈浩云要的就是这个:能点的,点进骨头里;不能点的,赏在明面上。两条路,通的是同一个地方。
城头夜风大。
陈浩云站在界碑下,看着三百里地界的灯火,面板在识海里幽幽亮着,余额那栏安安静静。
钩子,从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玫九拿着一本账,敲开了他的门,脸色不太好看:主上,矿税的上解账,被厅里卡了。理由是新边初立,税额待核。可咱们的税是按老章程足额算的,核无可核。
陈浩云接过账册,扫了一眼。
卡在厅里,功曹司。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落笔的吏员名字却陌生得很。
矿税是新边的第一笔大钱,头一笔就卡,这不是核账,这是递话——厅里有人要让他知道,他的钱袋子,别人也伸得进手。
颖儿大人说得没错,风果然是从厅里刮出来的。只是这一回,风撞到他的钱袋子上了。
钱袋子,是他陈浩云的逆鳞。谁碰,谁就得做好被剁爪子的准备。
他笑了。
来了。
矿税被卡的第三天,第二根软钉子来了。
军械司的回文到了不灭骨城:边境处申领的一批镇煞弩机,库存待盘,暂缓核发。理由照样冠冕堂皇,落笔照样挑不出一丝错处。
第四天,第三根。城防司核准的界碑加固图,图式与新规不符,着即重绘。新规是上个月才颁的,颁的时候没人知道,等图递上去了,人人都知道了。
第五天,第六天,一根接一根。
陈浩云把这些回文一份一份铺在案上,从头看到尾,越看越乐。
妙啊。
每一道流程都是合规的,每一个理由都是正当的,每一个经手的吏员都是公事公办的脸。
你要告?告谁?人家核你的税,是尽职;盘库存,是尽职;让你照新规重绘图,还是尽职。
尽职尽得密不透风,尽职尽得你的矿晶压在半路、你的弩机躺在库里、你的界碑晾在原地。
软刀子割肉,刀刀不见血。
好手法。陈浩云把最后一份回文拍在案上,就是手法太熟了。
熟到一看就是惯犯。这种章程里磋磨人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得出来的,是年复一年,拿无数外派头目的孝敬和不识相,喂出来的。
他以前当小兵的时候,领一套甲都要被库房盘三道。如今他是一边之主了,人家换了身官皮,还是这套。
主上。玫九捧着账册进来,袖子里的账珠子从今早开始就没停过,一直在转,算印动了。
咱们的矿税,足额出的库,路上走的是官道镖行,押镖的是厅里指的人。玫九把账册摊开,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数字对。每一笔都对。可是珠子说——晶不对。
金算锁的符文在她掌心流转,一行细字浮出来:【入库之晶,算印相左。非原晶。】
钱在半路上被换了。玫九声音发紧,原晶被截走,换了一批成色不足的杂晶入库。数目分毫不差,魂息千差万别。厅里拿着杂晶,回头就能咬咱们一口——不灭骨城上解矿税,以次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