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从头到尾没被逼急。
人家只是张开了网,等他们自己游进去,游进去的时候,网里还备好了火把,照得亮亮堂堂。
封境。大长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今日起,密境封境,谁也不许再出去。
没有人反对。
散会的时候,有老卒扶墙出去,蹲在台阶上,望着三里外那座城的方向,半天,跟身边人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当初要是那位处长肯收咱们……
闭嘴。身边人吓得直拽他,血誓在身上呢,这话也敢说?
老卒不吭声了。可不吭声,不代表没这么想。
密境里这么想的人,这半年,越来越多了。
只有密境深处的禁地里,那扇闭关的石门,血气渗得比往日更浓了,门外的血痂裂开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北坡,战后第三天。
镇矿禁的裂缝,厅里派来的禁制师已经修补妥当,金色的光幕重新罩上矿区,比从前更厚实了三分。
剖面里,矿队照常下井,过秤声、号子声照旧,仿佛那夜的天崩地裂从没发生过——只有剖面边缘那片琉璃似的焦土,和坡上削平了一层的山头,还留着那一夜的证据。
老镐围着矿脉转了三圈,贴壁听了半天,上来报:脉气没伤根,就是那夜被青级的力道惊了一惊,缓半个月就好。
说完老头还咂咂嘴,跟相熟的矿工吹牛:那夜的青焰,老朽隔八百里都闻着味儿了——好家伙,那火,烧的是骨头缝里的东西!
俘虏押解的押解、收监的收监。那位蒙面头领,被单独押进了边境处的黑牢,九影里的四影亲自看管——他的影子,从此不归他管了。
清点缴获的纸人,捧着册子来报:军械、甲胄、法器若干,朱焰秘宝的残片若干,另,从那十名暗手身上搜出火凤家的身份玉符七枚——人家销毁身份的手段都用上了,可玉符这玩意儿,烧得掉表面,烧不掉底子。
人证,物证,俱在。
陈浩云翻着缴获册子,看到最后,手指头在身份玉符七枚上敲了敲,笑了。
收好。他说,这都是利息。
犒赏是当天夜里办的。
伙房的烤肉从黄昏香到半夜,两千熊狼兵敞开了造,百夫长光着膀子,挨桌显摆自己后背上新添的那道血棱子——红骁枪尖扫的。
他逢人就说这是跟绿级巅峰过招的凭证,说到兴起,还要把干粮塞红骁嘴里的桥段再演一遍,演到第三遍,亲兵们都学会了抢答。
白玉人偶排着队领骨油和晶粉,月白的骨身擦得锃亮。断臂的那台人偶,矿区的匠作营连夜给它续了一截新骨,骨纹接续的地方还泛着生茬的白。
它活动着新臂,站回队列里,二百零一副脚步声,又齐成了一副。
九影没入席,它们飘在北坡上空,安安静静地分食这一夜战场的——散在硝烟里的残魂余烬,对它们来说,是比烤肉香得多的宵夜。
大影吃得慢悠悠的,影子都比往日敦实了一圈。
陈浩云端着碗,蹲在点将台的台阶上,跟伙夫抢最后一串烤肉,抢赢了,美得直哼哼。
石磊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长官,没酒了。
没酒好。陈浩云头也不回,吃完好睡觉。
当夜,遣开众人,他独自在剖面里走了一趟。
战场缴获的秘宝残片、法器、玉符,他一样一样摸过去,面板里的数字一跳一跳地涨;又走到矿脉边上,手掌按上冰凉的矿石,那串数字欢快地又蹿了一截。
摸完,他站在剖面底,看着面板上重新厚实起来的余额,长长吐出一口气。
上回点兵花空的家底,这一仗,回来了小半。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朝着城的方向溜达回去,嘴里念叨,弟兄们这回都出了力——
该给大伙,加加餐了。
夜风掠过剖面,带着焦土和矿石混杂的气息。
他扛着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影晃晃悠悠,一路慢慢融进了城里的灯火。
不灭骨城,又封城了。
寅时三刻,四块界碑同时亮起幽光,三百里地界的气运轰然合拢,像一口无形的大锅,把整座边境扣得严严实实。
城门落闸,巡队归位,连边市的夜市都被客客气气地提前收了摊——管事们挨家赔着笑:府里点兵,老规矩,明早多开两个时辰。
商贩们早就习惯了。
不灭骨城点兵,跟别的势力不一样。别的势力点兵是点卯,是列队,是杀气腾腾。
不灭骨城点兵,是封城,是戒严,是连只超凡老鼠都得在洞里趴着不许探头。
越是这样,外面传得越邪乎。
有说城主在城里炼邪兵的,有说城主在搞血祭的,还有说城主其实养了一城怪物的。
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陈浩云一个都不解释。
解释什么?要的就是你们瞎猜。
猜得越邪乎,就越没人想到真相——真相是这座城里有个家伙,正拿一种叫万能点的东西,成批成批地给自己人灌顶。
这事说出去,整个诡界都得炸锅。所以封城令一下,连边市最碎嘴的说书先生,都得把嘴缝上。
城主府地下,熔炉大殿。
这座大殿是他当初建城时亲手挖的,四壁浇了矿脉里出的镇煞石浆,顶上嵌着三百六十颗暗星砂,关门落闸之后,里头的气息一丝都漏不出去。
大殿正中,当初炼城的那口地火熔炉早就冷了,炉膛里如今堆着半炉矿脉新出的火纹石,红彤彤的,映得满殿暖光。
空旷,僻静,封得住——正好办见不得光的事。
陈浩云往熔炉边一坐,抬手,面板浮现。
幽蓝的光幕上,余额那栏的数字,比上一回好看了不少。
矿脉争夺战打下来的缴获——暗手的装备、三座哨所囤的军资、红石军赔出来的过路费尾款,大头全都进了点数。
再加上矿脉投产这几个月,五百米矿道日夜不停地挖,矿税、矿股、边市抽成流水一样地进,虽然大头都填进了城防和犒赏,漏到面板上的,也把之前点兵掏空的窟窿补回来了小半。
回来了小半。陈浩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够了。
他早就想好了这一笔怎么花。
上一次点兵,点的是大头——莲火百亿直接点满,九影四十级连疆。那是一锤子砸出主力的玩法,砸完手里就没剩几个子儿。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补短板。
边境立起来了,接下来要打的仗,不是一场两场的硬碰硬了。
密境里凤离在磨牙,老祖的棺材板在响,厅里的内鬼在磨牙粉——这种仗,光靠莲火和九影两柄大锤不够,得有刀,有针,有眼线,有看家护院的。
打群架靠锤,打烂仗,靠的是家底厚、破绽少。
班底,得整个抬一档。
都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
先进来的是九道影子。
九影贴着地面游进来,在殿中一字排开——它们如今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四十级连疆的影域一开,九道影子隐隐连成一片,地上的阴影像活水一样缓缓流动,深不见底,看久了眼晕,像在看九口没有底的井。
大影游在最前头,到了陈浩云面前,习惯性地往上一撑——半个大殿的光,唰地暗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大。陈浩云笑骂,收着点,今儿不点你们。
九道影子齐刷刷一僵。
然后整整齐齐地,蔫了。
大影慢悠悠缩回去,缩成一小团,蹲墙角,背影都透着委屈。其余八道影子挨挨挤挤地围着它,像一排被先生跳过去没发到糖的孩童。
你们的功课在后头,急什么。陈浩云没好气,先把合击给我练出来,练不出来,回头的好东西你们一样都别想吃。
九道影子唰地又立起来了,影子尖齐刷刷点地,赌咒发誓的架势。
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四十级连疆,九影的影域已经能连成一片了,可连成一片,和拧成一股,是两码事。
前几天陈浩云让它们试着把九片影域往一处叠,叠到第三层就散了架,九道影子滚成一团,半天才解开。
可那一瞬的影子,他是看见的——九域相叠的地方,黑得发紫,黑得连熔炉的火光都透不进去。
那一瞬他就明白了:这九个小东西的尽头,不是九道影,是一道。九影合一的那一天,就是一张能吞青级的底牌。
只是那一天还远。九影如今连叠三层都站不稳,得像孩童学步一样,一步一步来。
所以这轮点数,他宁可先撒在别人身上,也不往九影这儿添——添了也是拔苗助长,糟蹋东西。
去练。他摆摆手,城南废矿道,给你们圈出来了,随便折腾,塌了老子再挖。
九道影子欢天喜地地游走了,大影走在最后,临走还拿影子尖碰了碰他的靴尖,这才跟上队伍。
第二个进来的是玫九。
这位玫家出来的账房大管家,如今管着不灭骨城的钱粮、边市的抽成、矿脉的账目,整座边境的财权都在她袖子里。
她进门先行礼,起身时眼观鼻鼻观心,可眼尾那点压不住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上回点兵没她的份,她嘴上不说,这几个月对账对得格外狠,边市管事们被她盘剥得叫苦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