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宁远战云密布,边关烽燧狼烟不息,举国人心惶惶,南北要道行人寥寥、商旅断绝。
朝野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锁死辽东战场,谁也未曾料到,此刻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竟有一支浩荡商队,逆风而来,从容奔赴帝都城门。
暮秋长风掠过平直官道,卷起道旁枯叶飞旋。
一支规模浩大的商队自远方天际尽头缓缓行来,尘土飞扬间,气势丝毫不逊寻常行军队伍。
整整数十辆黑漆马车首尾相连,井然排布,车轮碾过坚硬官道,发出沉闷厚重的隆隆声响。
每一辆马车车厢饱满、轮轴下沉,显而易见皆是满载重货,车帘严丝合缝,遮挡住内里物资,平添几分神秘肃穆。
车队前后左右,并非寻常商户雇来的散漫护卫,而是一支建制规整、纪律森严的护商队伍。
全员皆是精壮汉子,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清一色劲装束身,腰间佩刀、后背负剑,弓弩、短刃各类兵器一应俱全,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无人随意言语,无人左顾右盼,目光锐利扫视四方荒野要道,一举一动皆是久经厮杀历练的利落气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绝非市井护院可比。
车队最中央的位置,并未乘坐马车,而是一道骑马独行的挺拔身影。
少年年纪不过弱冠上下,眉目清俊绝尘,五官轮廓利落分明,眉眼间无半分商贾市侩的圆滑,反倒凝着一股沉淀深沉的英锐之气。
他未着锦缎华服,一身素色青布劲装裁剪合身,布料朴素无纹、毫无金玉配饰,洗尽浮华,却将挺拔身姿衬得愈发磊落飒爽。
乌发以一根素带简单束起,随风微扬,端坐马背,腰背挺直如松,神情淡然沉静。
纵使身处数十车马、一众武卫簇拥之中,他依旧是全场最扎眼的存在。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暗藏锋芒的神态,远胜无数锦衣权贵子弟。
少年身侧,一名青衫小厮紧驱马匹,寸步不离紧随左右。
小厮目光机敏警觉,时刻留意四方动静,同时暗中护在少年身侧,进退有度、分寸得当,显然是常年贴身随侍、久经世面之人。
商队最前方,一辆引路马车车头高挑竖一面丈许大旗。
素白旗面,墨色笔墨铁画银钩,笔力苍劲凛冽,四字赫然入目——杜氏商行。
旗帜在萧瑟长风中烈烈翻涌,高高飘扬于官道之上,在满目萧条、兵荒马乱的乱世秋色里,醒目至极。
世人皆知,北境开战、边关戒严,南北货路彻底封锁,大小商行尽数停手闭市,无人敢以身犯险、穿行战火要道。
可这支杜氏商行,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携数十车重货、携精锐武卫,浩浩荡荡自北向南奔赴京城。
无人知晓车中满载何物,无人看透这支商队的真实来路与目的。
官道两侧偶有零星行人和巡检兵卒望见这一幕,皆纷纷驻足侧目,心底惊疑不定,暗自心惊。
人人都看得出,这根本不是寻常求财的商贾队伍。
车马厚重,武卫精锐,少年稳重,气度深藏。
在宁远大战一触即发、朝堂风雨将至的微妙关头,这支突如其来、气场凛然的杜氏商队,携一身迷雾,缓缓逼近帝都大门。
京城高墙巍峨,近在眼前。
一场无声的暗流,已随商队的马蹄声,悄然抵临京华腹地。
此时此刻的大靖京城,看似九门巍峨、市井如常,内里早已是空城无主、枢机悬空,一派虚浮飘摇之态。
新君永宁帝目前并未坐镇皇城。
自那三皇子逼宫做乱、刘氏外戚出兵干政连环剧变之后,朝野糜烂,京中险地暗流丛生,新帝根基未稳,不敢贸然居于深宫。
如今圣驾远在小青山行宫基地,收拢残部、整肃禁军、积蓄势力,静待时局明朗,迟迟未归京都主理朝政。
帝阙空虚,皇城无主,偌大京华群龙无首。
维系这座帝都最后体面、暂镇朝堂乱象之人,便是当今老熙王。
熙王为先帝幼弟,辈分极尊,却是朝野上下最特殊的一位宗室王爷。
他生来性情疏淡,毕生唯好经史典籍、诗书义理,对权柄朝政、党争倾轧半点兴趣也无。
数十年来,他从不涉足朝堂纷争,不结朝臣、不立私党,无门生依附,无兵权在手,常年隐身于京城第一学府——红枫书院,终日埋首书卷,授课治学,不问宫外风雨。
当年三皇子悍然逼宫,血洗皇城宗室,诸亲王或死或囚,唯独熙王置身书院一隅,闭门读书,与世无争,竟侥幸躲过那场喋血宫变。
后来刘氏外戚趁乱窃权、把持中枢,权倾朝野,对宗室诸王大肆打压清算,却唯独放过了这位老熙王。
只因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王爷手里无兵、无党、无野心,一生只伴青灯书卷,于权政毫无威胁,留着他,反倒能落一个“善待宗室、尊礼大儒”的虚名,故而刘氏掌权数载,从未动他分毫。
也正因这一份“全无威胁”的纯粹淡泊,让他在数次朝堂浩劫中安然独存,成了大靖宗室硕果仅存、名望最清白、最无争议的长辈。
可天不遂人愿,乱世从不由闲人安稳避世。
北境铁旗军骤然起兵,以清剿刘氏外戚奸佞为名挥师南下,一举击碎刘氏盘踞多年的朝堂格局。
数年乱政积弊一朝崩塌,中枢体系彻底瘫痪,朝臣派系割裂、府衙政令不通、京畿防务松散,大靖朝廷陷入立国以来最动荡混乱的时刻。
内有权臣余孽暗流涌动,外有辽东战火燎原逼近,朝野人心溃散,天下岌岌可危。
值此全盘崩坏、无人镇场的危局之中,大将军滕权康当机立断,力排众议,亲自赴红枫书院恭请熙王出山。
滕权康深谙乱世之道:新帝远在小青山,朝中无正统震慑,若再无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尊主坐镇京都,朝堂必将彻底分崩离析,不等北境会战落幕,京城自身便会先行内乱倾覆。
于是,素来只研圣贤书、不问天下事的老熙王,被硬生生请出书院,临危受命,留守京城、总督京畿,暂镇朝野大局。
他不擅权谋,不懂兵事,不会制衡朝臣,却凭着一生清白无垢的名望、宗室最尊的辈分,稳稳压住了躁动纷乱的朝堂人心。
朝堂诸事、京中守备、百官约束、后勤调度,尽由熙王居中坐镇定调;
而真正的军国大权、征战谋划,尽数握于滕权康之手。
局势既定,滕权康即刻定下国策:整肃京畿,倾尽举国余力,远征辽东,讨伐盘踞北境、祸乱边疆的刘氏残余外戚势力。
他要以一场宁远会战,彻底终结刘氏盘踞北境的残余势力,平定边荒动荡,为新帝归朝、重整大靖山河扫清所有障碍。
皇城之内,政令加急、兵符频传,整军、筹粮、调械、募勇,举国机器尽数运转,只为奔赴辽东战场。
京城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日夜紧绷,人人皆知,辽东那一场宁远大战,不止是边荒疆土的归属之争,更是大靖王朝续命立根的存亡之战。
便是在这样帝王不在京、朝堂动荡、大军将发、天下鼎沸的微妙关口,尘土浩荡的官道尽头,那面飘摇的“杜氏商行”大旗,正一步步逼近京城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