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岭多山,地势闭塞,寻常谷物难以种植,那边百姓便开始种植胡桃(核桃)来维持生计,可今年遇上旱灾,胡桃树缺水无法结果,甚至有些已经枯死。
没有胡果收成,成岭百姓整个冬季便没了生计,很多贫苦百姓会因此死于饥荒和寒冷。
温知意听着郡守的禀报,内心又开始担忧了起来。
淮安郡的储粮怕是只够郡内百姓度过一个冬季,根本拿不出余粮去接济成岭那边,而京城那边她若想运粮到成岭,还得防范路上劫持的山匪,稍有不慎,届时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重要的,她现在太缺人了,根本无人可用。
早在她来淮安郡前,她便以自己的钱财收购了不少粮食,只是她来时随从过少,就只带了一部分到淮安。
她原本想着后期再让人将粮食护送到这边,可她还是低估了旱灾带来的影响,那些无处谋生的流民纷纷落草为寇,劫持来往商客。
如今情形,她虽然可以寄信让宸王派人护送粮草,可这会让宸王府的防卫大幅度削弱,且宸王把持朝政,一些有心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温知意虽怨宸王利用她,但她也绝不会让别人去伤害他,再者宸王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利,就算她向他求助,可能最终他也帮不了自己什么。
她也不能直接向五皇子求助,朝中向每个郡县派送的救济粮都是一样的,倘若她动用私权将粮食运到成岭,只怕是会引起其他郡县的不满而发生动乱。
灾祸本就让人丧失了理智,若她处理不好,只会让现今的禹国更加雪上加霜。
想到那时自己如此盲目自信,温知意内心忍不住一阵懊悔。
早知如此,她那日再怎么艰难都要把粮食一起带过来。
第二日晨时,空中阴云密布,山间寒风呼啸,沉闷的天地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温知意满目忧愁地站在空荡的庭院里看向高空。这种天气,明日怕是会有落雪。
“唉,”温知意重重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吩咐玉月:“备马,去郡守府。”
“是。”玉月沉声应下。
半个时辰后,温知意步入了郡守府。
又过了半刻钟,空中忽然飘起毛毛细雨,让干冷的空气变得湿冷。冷风吹乱了雨丝,惹得温知意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郡守见温知意在发抖,便提出让她暂住他的府邸。
但温知意谢绝了他的好意,只是从他手中接过纸伞后轻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郡守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郡主还是如此固执呢。
随后他收回目光,带着一旁的泠风去了粮库。
入夜,雨声愈发急促起来,伴随着阵阵寒意,温知意起身走向火炉旁。
她暖了暖了自己有些发寒的双手,目光止不住望向屋外飘落的雨丝。
但愿今夜只是下雨,不然运往成岭的粮草怕是会来不及。
这些粮草除了有温知意之前带来的,还有一些郡内粮仓堆积的陈米也被拿来救济成岭。
她自是相信泠寒和泠风的能力,只是如今赈灾情形不容乐观,她不敢大意。
刚刚,她再次翻看了郡内登录在名册的押镖局,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熟悉且有能力的镖局。
只是这个镖局和她有些过节,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让他们替自己走这一趟。
她瞧上的是位于城东的虎堂大镖局,而它的建立者,是先前温知意剿匪时捣毁的一个匪寨的寨主。
如今他已离世,他的女儿接手镖局,本来恩怨已了,可问题就坏在那老堂主的死因同她有关联。
当时她带人围剿他们的时候,这些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那时这个寨主因为自家妻女的缘故便向她投诚。
温知意自然很愿意接受他的投诚,但不曾想那些被压制的贵族竟然趁她分神时将刀子伸向了他,因此导致这个堂主落下了严重的旧疾。
因为这个原因,他不信任温知意,甚至还对她有很大的成见,但是在淮安又碍于她的威压,他不得不弃匪从良。
如今,他对自己的不满怕是已经延续到了他女儿身上,这让温知意有些犹豫。
运粮之事不能出差错,虽然这些年虎堂大镖局的信用名气已经传遍淮安郡内,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温知意一筹莫展之际,翠竹急匆匆推开房门跑了进来。
“发生了何事?”温知意见翠竹如此慌张,不安的情绪又占据了心头。
而翠竹则是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说道:“郡主,王爷和王妃来了。”
翠竹的话宛如一记响雷,直接让她愣在了原地。
他们怎么会来,温知意内心复杂,尤其是宸王,她此刻根本不想见到他。
那日宛如寻常日子,他以为她是去找他诉解父女亲情的,可她是去质问他的。
她步步紧逼,质问他是否真的爱自己这个女儿。
不然为何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一次真正考虑过她。
年幼时,她刚接手淮安,为了振兴郡内,她拿出所有积蓄承办了一所私塾,后来它不负所望,成为了禹国南部数一数二的学堂,淮安也因此焕发生机。
可这引起了朝堂的不满,他们纷纷猜忌,不断参劾自己。
但自己不入朝堂,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没什么用。
也许他们也知道这招对她无用,便将目光对准了宸王。
不知是否是温景舒打压他过深,还是同僚言语过于犀利,他竟要亲手关闭私塾。
那是她第一次同他争吵,无关父女亲情,只关乎各自利益。
可最终,她还是心软了,她不忍父女亲情就此破裂,便放弃了抗争。
私塾被整改后,淮安一下子就失去了经济根基,平日里热闹的街市变得萧条。
再年长些,是他放任外界对她的流言来掩盖他报复温景舒的意图,以及那条只意瞒住自己的书房密道,还有在朝堂上私自替她同意与北戎和解。
桩桩件件,温知意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的父王不爱他,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扔下她。
她突然之间回想起原书剧情里温知意和宸王的情节,发现两人之间的互动少之又少,她好像明白了宸王最后为什么会让温知意去和亲。
他的心里只有宸王妃,对待子女他的爱极度吝啬,所以当温知意不小心消磨掉了他的那一丝父爱,他便能狠下心来将她送走。
她望着眼前沉默的宸王有些恍惚,命运的轨迹仿佛未曾改变,或许在某天,他也会为了所谓的利益将她抛开。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再次忍不住大声质问他。
其实她可以选择视而不见或隐忍不发,毕竟他没有真正将自己推出去。
可一看见他,她便想起了前世那真心疼爱自己的父亲。
前世的父亲和宸王模样相似,气质和脾性却完全不像。
宸王沉稳内敛喜静,父亲却憨厚淳朴喜热闹。
父亲对她很好,所以当她再次见到同样面容的宸王时,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对父亲的爱全部转嫁给了他。
她期望宸王如父亲那般对自己好,可结果却是她在自作多情而已。
自己情绪崩溃,他倒是像长辈一样沉稳,静静地看着自己哭闹,宛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不停向他追问,而他则轻描淡写让她莫要胡闹。
最后,许是迫于无奈,他承认了他不爱自己女儿这个事实。
他说他形势所迫,迫不得已,所以最终他还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认为自己毫无过错。
听到答案,温知意内心深深被刺了一下,明明她早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可她真的听到他毫无感情的话语,她还是忍不住伤心。
那日,她冷脸离开,回去跟宸王妃告知一声后不顾她的反对提前来了淮安。
思绪回转,温知意急忙问翠竹:“他们现在在何处?”
“方才守卫说他们已经到府邸正门了,如今怕是已经进院来了。”翠竹轻声回答。
听完翠竹的话,温知意顾不得身体上的寒冷直接起身朝屋外跑去。
翠竹见状,迅速拿起榻边丢弃的狐绒披风连忙跟上她。
然而,这边的温知意脚才刚踏出门槛半步,她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这傻孩子,怎么到了这边还是如此莽撞?”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惹的温知意的心越发酸涩起来。
“母妃,我想您了。”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并向她诉说内心对家人的眷恋。
抱着温知意的宸王妃感受到女儿对她的深深思念,眼中的柔情再也止不住地拥住了她的小孩。
“倔孩子,我又何尝不是每刻都在念你呢。”宸王妃轻声说着,抱住温知意的双手却更加紧密了。
宸王妃说着,环住的双臂想再紧密些,可当她温热的手触碰到温知意略有凉意的肩膀后就立刻松开了她。
“意儿,天寒夜深,我们回屋。”
宸王妃牵起温知意的手,径直朝卧房走去。
而被晾在身后的宸王见二人进了温知意的卧房,沉稳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宽大的衣摆下,他左手的大拇指狠狠碾压了一下中指。
十指连心,一时间,丝丝痛意从他左手传来。
屋内散发出温暖的烛火,让他感觉这屋外的雨似乎又寒了几分。
他小心地抬起头来朝屋内看去,一瞬间就对上了温知意的双眸。
少女的目光温柔平静,但在不经意间却向他散发出了不安和痛楚。
他无法再直视她的眼睛,只得迅速低下头狼狈逃离。
这边,站在屋内的温知意见宸王在逃避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她自是瞧见了他眼中的挣扎和懊悔,但他们父女二人都过于执拗,谁都不肯低头认错。
“意儿,你和你父王究竟说了什么,竟然生分至此?”宸王妃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温知意见宸王妃一脸茫然的表情,一下便明白了宸王没有将他们争吵的事告知她。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和宸王之间的间隙她只有完全不知情才不会被情感左右而痛苦。
“没什么大事,”温知意撑起笑容看向宸王妃,“只是我同父王又在一个问题上起了争执,明明这个问题就没有正确的答案,可他偏偏认为我错了。”温知意说着,语气变得有些微弱。
宸王妃一听,眉头一皱,“你父王就是个倔脑袋,”随后好奇地问她:那你们都说了什么,说不定你母妃我可以为你们解惑?
温知意笑了笑,很是顽皮地眨了眨眼转移话题:“父王他不跟母妃说,他果然还是变心了。”
“你这孩子。”宸王妃有些无奈的看着温知意。
“好了好了,母妃我们快进去,父王他既然不想进来,那就让他淋冷风去吧。”温知意愤愤说道。
宸王妃闻言,嘴角不禁上扬了几分。
“说的是,你父王他糊涂了还没有清醒,正好吹个冷风让他冷静冷静。”
“嗯嗯嗯。”温知意笑着应答。
于是乎,宸王就被两母女遗忘在了屋外。
清晨,寒雾笼罩着整个淮安城。
郡主府邸内,宸王和温知意并坐在半庭里。
今早,温知意醒的很早,便准备起身去看看宸王妃他们带来的粮草,结果她刚准备出门,就碰到了恰巧从府外回来的宸王。
本就有芥蒂的两人一碰面,周边的氛围瞬间冷肃了几分。
温知意本不想说话,可当她看见宸王肩上湿漉漉的,还是习惯性地关心了他一下。
“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吧,别着凉了。”
说完这句话,温知意内心暗暗唾弃自己。
凭什么每次他们父女俩吵架自己都要主动服软啊!
温知意内心很是不服,于是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可这时,呆愣着的宸王拦住了她的去路。
“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强行带着她走到了半庭里。
思绪回笼,温知意端起茶杯轻抿,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她跟前的宸王。
寒风吹动青竹,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他到底想说什么,温知意不解,但她也不想问。
于是,父女俩又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