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喀哒声，书房厚重的大门在月堇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两侧最后几盏魔法壁灯正按照预设的程序自动转入夜间休眠模式，光线褪去的速度异常缓慢，仿佛整座城堡也在屏息凝神地倾听着她的脚步声。
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毫无二致。
窗帘依旧半敞着，皎洁的月光顺着彩绘玻璃窗的间隙倾洒而入，将露娜画在天花板上的那幅星空壁画映照得熠熠生辉。
月堇走到床边坐下，但没有立刻躺进被窝。
她缓缓伸出前蹄，任由那团黑雾从肩头顺着毛皮缓缓滑落到蹄心。
在清冷月光的洗礼下，黑雾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泽，边缘更是柔和得近乎半透明。
她注视着这团属于自己的力量，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不久前，银溪用蹄子在石板上郑重画下的那个水波纹圆圈，
它代表着“无论相隔多少重山峦，都会如潮水般归来”的誓言。
不过那时的她仍处于迷茫阶段，并没有画圈回应，只是轻轻触碰了银溪蹄的珊瑚戒。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画出那个圆圈了。
月堇舒展身体在床上躺下，将黑雾从蹄心重新放回枕头旁边。
它非常自觉地蜷缩成一小团，形态介于一只乖巧的刺猬和一抹虚无的暗影之间，就像是一团连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幻化成什么形状的轻薄云雾。
她静静地闭上双眼，这一次，她没有被动地等待自己被那股力量拉扯进去，
她主动在意识深处寻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梦境之门，然后，用自己的蹄子，坚定地推开了它。
视野豁然开朗，深紫红色的压抑天空一如既往地沉沉笼罩在头顶。
当月堇的蹄子踏上那片散发着微光的苔藓瞬间，整个梦境旷野的破败景象便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石板路依旧是那条蜿蜒的石板路，幽绿色的魔法灯柱也还在静静燃烧，那座坍塌的巨大雕像依然有半截掩埋在苔藓之下。
然而，有一处细节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那面残破的石墙，也就是之前欧柏林每次强迫她练习“黑雾渗透缝隙”的那面承重墙，此刻看上去比她记忆中的模样要破败得多了。
好几块原本坚固的墙基石头已经彻底风化脱落，缠绕其上的深紫色藤蔓更是大面积枯死，那些干瘪脆弱的枝条就像是失去了血液滋养的血管一样，死气沉沉地挂在剥落的石面上。
月堇迈开蹄子朝着石墙走去，伸出前蹄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枯死的藤蔓。
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碰，藤蔓便瞬间化作了齑粉，
碎屑簌簌地落在下方的苔藓上，虽然苔藓依然在散发光芒，但那光泽的亮度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不止一个色阶。
整个梦境世界正在从最外围的边缘开始，陷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衰败过程，
这并非因为月堇做了什么破坏，纯粹是由于负责编织和维系这个梦境的魔力之源，已经远远不如从前那般充沛了。
她正在变的虚弱……
月堇收回蹄子，将目光从那些化为灰烬的枯藤上移开，顺着石板路继续心无旁骛地向前走去。
道路的尽头，欧柏林依旧端坐在那块巨大的黑色曜石上，她的姿态和月堇记忆中前几次梦境会面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她那标志性的红白相间鬃毛依然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只不过飘动的幅度明显比从前微弱了许多，
那些发丝不再像是被严寒冻结的烈火，反倒更像是壁炉里即将彻底熄灭前，最后几缕不肯轻易认输的暗淡火苗。
当那双深邃的青色眼睛捕捉到月堇走近的瞬间，明显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虽然早有预料、但内心深处依然无法彻底放下执念的光芒。
“你这次居然是主动过来的。”
欧柏林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低沉且平稳的质地，但在微微拉长的尾音处，却多出了一丝月堇在此前从未察觉到的粗糙沙哑。
那听起来并不像岁月流逝带来的自然衰老沙哑，反正月堇可从来没有在自己的两位奶奶的口中听到过，
此刻欧柏林的表现更是长期进行超负荷的魔力透支后，在声带和灵魂边缘留下了严重磨损痕迹。
“看你这副模样，似乎已经做好了继续接受高阶训练的准备。”
月堇在距离曜石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随即将肩头的黑雾轻轻抖落，让其安静地环绕在自己的蹄边。
“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几件事的。”
她的语气出奇的平和，既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意，也没有故作姿态的炫耀，仅仅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再做任何铺垫的既定事实。
欧柏林的嘴角依旧固执地挂着一抹微笑，但那抹微笑停留的位置却比平时略高了一些，
它没有自然地绽放在嘴角，而是僵硬地停留在眼角下方某块平时很少参与笑容的肌肉群上。
她没有开口反驳或者询问，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洗耳恭听的姿态示意月堇继续说下去。
“你之前教我的那套暗影渗透技巧，我现在已经能够在真正的实战和日常生活中运用自如了。
我私下里测试过床垫、枯木、苔藓、碎石、附魔石碑、果梗，甚至是脆弱的翼膜碎片，
虽然每一种材质的物理密度和魔力亲和度都大相径庭，但它们被渗透的核心原理是完全相通的：
黑雾可以毫无阻碍地沿着物体内部的天然缝隙游走，只要我能够用意志力死死抑制住它天生的吞噬本能，它就能在不损坏任何承载物结构的情况下，完美地停留在其内部。”
月堇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前蹄，将蹄边的黑雾引导至半空中，使其缓缓展开成一幅薄薄的黑色矩形平面。
但她并没有刻意去炫耀什么花哨的技巧，仅仅是让黑雾维持着那个基础的几何形状，无比稳定地悬浮在梦境那近乎静止的空气中。
“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你的教学在技术层面上，找不出任何缺陷。”
听到这里，欧柏林脸上的那抹僵硬微笑依旧未变，但她那双原本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的前蹄，却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