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外的脚步声散尽后,前院反而安静得有些空。
横在木栏后的空车还没推回去,车夫便坐在车辕上喘气。
他望着桥西方向,半晌才道:‘他们今日退了,明日若带更多人来呢?’
檐下没人立刻答他。
两个避路的妇人把孩子搂在身边,药铺伙计捧着被雨打湿的包袱,脸上既有松快,也有不知该去何处的茫然。
‘那就各自走吧。’一个拄杖老者低声道,‘别院替咱们挡过一次,已是天大的情分。
再留下,反倒把祸带给人家。’
石六皱起眉:‘你们一散,桥头又只剩咱们几个。
那些人要的正是这个。’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向黄蓉。
她靠在雨檐下,指间捻着一片被风吹下的桃叶。
内院门在她身后半掩着,门内是灯、药香,是宁远还不能下榻的屋子,也是小昭、王语嫣和郭靖暂能放下心事的地方。
她当然可以把门关紧。
前院的人退了,桃林仍能挡住一阵风雨;
可桥上每一根绳、每一双手,又不是假的。
黄蓉抬起眼,道:‘先别替谁算情分。
想留下的、想走的,都说说自己肯担什么,又不肯担什么。’
车夫从车辕上下来。
他的手仍在发颤,却先开了口:‘我能赶车,也能带着人从城南过来。
可我不替谁传话,更不把别人塞进车里去送死。
明早若路还通,我先送药。’
药铺伙计接道:‘我认得城南几条巷子。
有人要歇一晚,我能替他们带路来;
可铺子里还有师傅,我不能日日守在这儿。’
抱孩子的妇人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我没本事守桥。
可若有人湿着衣裳进来,我会生火、煮粥。
孩子睡着了,我也得带他走。’
另一户人家的年轻汉子一直没出声,此时抬起头:‘我会补车轴。
外头那辆车,我能先补上。
只是我不是你们院里的人,哪天不敢留了,别逼我。’
黄蓉点头,没有替谁添好听话。
阿勒和周青站在柱边,衣袍仍带着昨夜湿气。
赵敏看了他们一眼,也只等着。
阿勒先道:‘我会守夜,也会使马。
可我不再替王府听令。’
周青接得很快:‘我守桥也不是因为郡主在。
有人要我走,我自己走;
有人拿她来换路,我不答应。’
赵敏嘴角动了动,像想讥他两句,终于只是把一盏灯推到二人面前。
‘那便别替我站。
哪处缺人,你们自己站哪处。’
郭芙靠着柱子,手上的白布已经换过一次。
她望着母亲,没有抢着开口。
黄蓉却朝内院门看一眼,声音慢了些。
‘这座别院,本来是住人的地方。’她道,‘里头的人有自己的伤、自己的话,也有不想给旁人看的日子。
谁进了前院,都不能拿今日受过的一碗热水,去问内院的人该不该留、该喜欢谁、该替谁担命。’
雨檐下静得只剩水滴声。
郭靖站在门旁,手里提着一根尚未用完的木钉,听到这里,目光落在黄蓉侧脸上,却没有替她接话。
黄蓉将桃叶放到掌心,接着道:‘可门也不能只为躲风雨才开。
前院从今日起,叫外院。
过路的能在这里歇脚,车坏了能换车,风雨大了能避一夜。
愿意留下做事的人,做自己应下的那一份;
不愿留的,天亮就走。
谁都不欠谁一辈子。’
车夫抬头:‘外院?’
‘外头的人有地方落脚,里头的人也仍有自己的门。’黄蓉道,‘这不是收容谁,更不是替谁立旗。’
小昭从内院端来一盆热水,闻言把盆放在廊边,先笑道:‘那外院的第一盆热水,我来烧。
只是宁远那边的药,谁也不许乱动。’
王语嫣扶着门框,轻声补了一句:‘内院的药和人,都该先问过本人。’
没人觉得这话难听。
年轻汉子望着外头破车轴,挠了挠头:‘那我先补车。
补好了,明日过桥的人少挨一回堵。’
赵敏走到空出的廊桌前,将昨夜剩下的干粮和灯盏分开摆好。
她没有坐下,只道:‘外院来谁、走谁,我先招呼。
可我不替谁答应活,也不替谁留下。
要烧火的自己烧,要守桥的自己守,要走的把话说在当面。’
石六咧了咧嘴:‘这倒省了许多猜。’
郭芙忽然将侧门木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她走到母亲面前,道:‘侧门我还守。
进来的我问,出去的我也让。
可娘,谁要去哪里,谁要留下,我不替你拦,也不替你拦谁。’
黄蓉看着她。
郭芙说得硬,白布下的手指却因用力微微发抖。
‘好。’黄蓉道。
她伸手替女儿把木牌重新系回腰间,结打得不紧不松。
‘你守门,不守人心。’
郭芙耳根微热,想说自己本来就知道,话到嘴边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敏看在眼里,偏过脸去点灯。
火折子擦亮的一瞬,映得她眉眼比平日柔和些。
郭靖这时才走到黄蓉身侧。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开这一道门,只将手里的木钉递过去。
‘外院的栏,还要再加一道。’他说。
黄蓉接过木钉,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粗茧,抬眸笑了笑:‘郭大侠不挂旗,倒肯钉栏。’
郭靖也笑:‘栏是大家要用的。’
这句话落下,车夫先提起锤子,年轻汉子抱起新削木板。
连两个孩子也抱着细枝跑来,想帮着把院角积水拨开。
黄蓉没有叫他们去做大人的事,只让小昭领他们将湿草搬远些。
傍晚前,破车轴被换上新木,前院靠墙腾出两间空屋。
没有人搬进内院,也没有人在桃林门上挂出谁的名字。
车夫把套好的马牵到檐下,那两个妇人一人烧水,一人替孩子铺干草;
阿勒和周青提着灯,自己走去桥头换石六的班。
黄蓉站在前院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各自有事可做。
她没有将别院全数交出去,却也没把方才守住的路丢回雨里。
夜风掠过新亮的灯盏,照见院门里外两重影子。
桃花别院仍是家,而门外终于有了一块不必先求谁收留、也不必把自己交给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