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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桥头的泥水还没退。

新钉的木栏上挂着湿草,药车夫蹲在旁边给裂开的木轴上油,忽听桥西有人喝道:‘叫管事的出来。’

十来个江湖汉子堵在桥外。

为首的黑髯汉子腰间挂着阔刀,身后的人两两错肩,刀鞘斜斜探出,恰把中间能过车的地方堵住。

郭芙先走到木栏内侧,手按在剑柄上。

她掌心仍缠着白布,昨夜渗出的血已在布边结成暗色。

阿勒和周青一左一右站到她身后,没有拔刀。

黑髯汉子看见郭靖,抱了抱拳,笑得皮肉不动。

‘郭大侠,我们不是来冲你的面子。

南路总得有个规矩。

把赵敏和这两个王府逃兵交出来,路上的车马照过。’

赵敏从檐下走来,衣袖里扣着短刃,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不是货物。

你要立规矩,先把拿人换路这句话收回去。’

那汉子冷笑:‘郡主既没了王府的印,倒替谁作起主来了?’

他一句话落下,桥上的人便朝前逼了半步。

湿石被靴底踩得发滑,几柄刀仍压在鞘中,刀阵却已挤成一道墙。

郭芙肩背一绷,目光落在最前那人伸出的脚上。

‘芙儿,先别动。’

王语嫣的声音不高。

她原本扶着小昭送来的药盘,此刻将药盘放到栏脚,走到郭芙身旁。

她没有去望黑髯汉子的脸,只看桥面。

昨夜的车辙还陷在泥里,桥东木栏与坡侧湿石之间,只容一辆空车斜着横过去。

‘他们想你追。’王语嫣道,‘你一出栏,他们便能从这里插进来。’

郭芙咬了咬唇:‘那也不能叫他们堵着。’

‘不必叫。’王语嫣抬手,先指向药车夫,‘第一步,把空车横在木栏后,车辕朝里。

人都在车后,不要挤到桥口。’

车夫愣住。

王语嫣又指向郭芙与阿勒、周青:‘第二步,你们守栏脚和靠山那一线。

他们过来便拦,不许越过那两块湿石;

他们退,你们也不追。’

她最后望向坡侧。

那里有几根昨日修栏剩下的粗木,用绳圈拴在石根,原是黄蓉留着防泥坡再滑的。

黄蓉已站在坡上,手中捏着那截绳头。

‘第三步,等他们把人都压进窄处,黄姊姊放木桩。

不是砸人,只断开他们前后的脚步。’

郭芙眼里那股直冲出去的火没有熄,却被她硬生生按住。

她回头道:‘阿勒守左边。

周青守右边石缝。

谁也不许越栏。’

阿勒应了一声,却看向赵敏。

赵敏没有替他们答,只问:‘桥西的人说要把你们交出去。

你们要不要留在这儿?’

周青脸色一白。

阿勒沉默片刻,先将木槌递给车夫,自己握住栏后的长杆。

‘我守。’

‘我也守。’周青道,‘不是替郡主还什么。’

赵敏扬了扬眉:‘那便替你们自己守好。’

空车吱呀一声被推横。

车夫同石六将后轮抵进木栏,两个抱孩子的妇人带着人退到车后。

郭靖没有立在最前,只把一截断木拖到车边,压住将要打滑的轮子。

黑髯汉子见桥内忙乱,喝道:‘给脸不要脸!’

最前四人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后的淡雾里一闪,直往木栏缺口压来。

郭芙没有迎上桥心,只跨半步挡在靠山的湿石前,剑锋一挑,先将一柄斜劈下来的刀引进栏桩。

阿勒长杆横扫,逼得另一人收脚;

周青守住右侧,刀背拍开探向车辕的手。

他们挡得并不漂亮,桥面却始终没有乱。

黑髯汉子见前头的人挤在两块湿石之间,仍在后面催逼。

后头几人一压上来,前面的人便再无退处。

黄蓉手腕一翻。

绳圈松开,两根粗木顺着坡边滚下,恰斜斜卡进桥侧泥槽。

最前的刀客急忙收步,后头的人却已撞来,七八个人被木桩和横车隔成两截,刀势顿时散了。

黑髯汉子怒喝着跃过同伴肩头,一刀劈向车夫。

车夫正扶车轮,躲闪不及。

郭靖这才踏出一步,袖口带起劲风,掌缘在刀背上一震。

阔刀脱手飞入泥沟,那汉子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郭靖收掌道:‘伤车夫,不是立规矩。’

郭芙已经追到栏边,黑髯汉子背后空门大开。

她的剑尖向前送了半寸,忽然听见车后孩子哭了一声,又看见周青脚下湿石被踩得微陷。

她立刻收势,转身一剑钉住滑开的栏脚。

‘守你的位置!’她喝道。

郭芙的剑尖在栏脚前停得极稳,先看了一眼周青脚下的湿石,才低声道:‘桥口不是只看眼前这一刀。’

周青怔了怔,随即咬牙顶住长杆。

阿勒也没有追退开的人,只将松脱的横绳重新绕紧。

黑髯汉子捂着发麻的手,望着横车、木桩和谁也没肯越出的木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桃花别院倒真养出一群不怕死的。’

赵敏站在栏后,冷冷道:‘怕死的人,也不必把旁人交给你。’

那伙人退过石桥时,桥东没有人追。

风从横车的车篷下穿过去,带来湿木气。

王语嫣低头拾起药盘,指尖还沾着栏脚的泥。

郭芙望着她:‘你早就想好这三步?’

王语嫣摇头:‘桥在这里,车在这里,人也在这里。

大家肯各守一步,才有这三步。’

她蹲下来替郭芙看那只受伤的手。

白布外沿又被剑柄磨湿,王语嫣没有责怪,只从药盘里取出干净布巾。

‘方才你若追过去,右边栏脚便没人守了。’

郭芙低头由她包扎,闷声道:‘可看见那人背对着我,总觉得一剑就能把这事完了。’

‘一剑能让一个人退。’王语嫣系紧布结,‘可车夫、周青和桥后的孩子,未必能因此过桥。’

她说完,又把散在栏边的两根短木往里收了收,免得车轮回转时碰上。这个动作很轻,郭芙却看见了,伸手将木桩旁的泥土踩实。

郭芙沉默一会儿,忽然朝周青喊道:‘那块石头松了,换阿成过去。

你歇一盏茶再回来。’

周青本想说不用,见她已转身扶栏木,便把长杆交给阿成。

这个换位没有谁喝彩,桥头却没有因他松手而空出一道口子。

郭芙将剑归鞘,掌心又疼起来,却觉得这道木栏比昨夜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