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庙怪客
叶孤城走了三十里地。
雪还没停，他的靴子上已经沾了厚厚的一层泥雪，脚早就冻麻了。前面的山坳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破旧的屋檐，在风雪里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塌的盒子。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庙门是破的，半扇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落满了雪，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居然有光。
叶孤城的手按在了枪上。
荒山野岭，大雪封山，破庙里有光，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轻轻推开门。
里面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山鸡，油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个穿灰布衣服的老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对着嘴喝酒。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看见叶孤城进来，一点都不惊讶。
“你来了。”老头喝了一口酒，指了指对面的石头，“坐。”
叶孤城没有动。
“你在等我？”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不然呢？这大雪天，除了你这个傻子，谁会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叶孤城坐下来，把枪靠在身边的墙上。他看得出来，这个老头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火堆的温度很快就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他伸出手，在火边烤着。
老头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叶孤城接过鸡腿。他确实一天没吃饭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喝了那一碗酒。鸡腿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味道居然比城里大酒楼做的还要好。
“你是谁？”他问。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铁网帮背后的人，已经来了。”
叶孤城的眼神动了一下。
铁网帮只是个小帮派，他从来没把铁网帮放在眼里。但能让铁网帮有胆子花三万两银子买他命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是谁？”
“‘金枪’赵百里。”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他的枪法就已经威震江湖，现在他的枪法，比二十年前至少快了三倍。”
叶孤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枪杆。
他听过赵百里的名字。二十年前，赵百里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一神枪，据说他一枪刺出去，能同时刺穿十枚飞过来的铜钱，没有人能躲开他的枪。
“他为什么要找我？”
老头叹了口气：“因为你手里的枪。这杆枪，是当年‘枪神’李玄的遗物。李玄死了之后，这杆枪失踪了二十年，现在突然出现在你手里，江湖上所有用枪的人，都想把它抢过去。”
叶孤城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枪。
他确实不知道这杆枪的来历。二十年前，他在雪地里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就放着这杆枪，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人。他练了二十年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杆枪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火堆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没有一点打滑。叶孤城和老头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金色长袍的人站在门口，身上一点雪都没沾。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杆金色的长枪，枪缨是鲜红色的，像血一样。
他就是赵百里。
赵百里的目光落在叶孤城身边的枪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果然是李玄的‘追魂枪’。二十年了，我找了它二十年，没想到居然落在你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叶孤城慢慢站起来，握住了枪。
“你想要这杆枪？”
赵百里笑了，笑得很自负：“不是我想要它，是它本来就该是我的。当年李玄要是把枪法传给我，我也不至于等了二十年。今天，我不但要拿走这杆枪，还要让你死在我的枪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神枪。”
他的手一抬。
金色的枪尖直指叶孤城的咽喉。他的枪果然很快，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枪尖带起的风，已经刮得叶孤城脸上生疼。
叶孤城没有退。
他的枪也刺了出去。
“当”的一声巨响。
两杆枪的枪尖撞在一起，溅起一串火星子。赵百里只觉得手腕一麻，心里猛地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紧跟着，叶孤城的枪路变了，枪杆像一条灵蛇，顺着他的枪杆滑过来，枪尖直刺他的手腕。
赵百里急忙撤枪。
他练了四十年的枪法，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枪路。叶孤城的枪根本不按任何枪法套路来，每一招都像是随手刺出来的，却每一招都刚好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两个人在破庙里你来我往，枪影翻飞。
庙墙上的泥块被枪风震得一块块往下掉，火堆里的火星子被带得四处乱飞。赵百里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的枪法居然越来越慢，而叶孤城的枪，却越来越快。
忽然，叶孤城的枪尖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赵百里的金色长枪，还举在半空中，再也刺不出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你……你这是什么枪法？”
叶孤城看着他，声音很淡：“我不知道。我练了二十年，每天对着雪刺一万枪，刺出来的就是这种枪法。”
赵百里忽然叹了口气。
他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叶孤城，眼神里全是落寞：“我输了。我练了四十年枪法，每天都想着怎么赢别人，怎么抢最好的枪，怎么当天下第一。到最后，我居然输给了一个连自己枪法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慢慢转过身，走出庙门。
雪还在下，他的金色长袍很快就落满了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只听见风雪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孤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枪，忽然有点茫然。
那个灰布老头还坐在火堆旁，喝了一口酒，笑着说：“好，好。李玄当年没有看错人。”
叶孤城猛地转头看他：“你认识李玄？”
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扔给他：“这是李玄留下来的《神枪录》，你现在的枪法，还差最后一步。等你把上面的东西看懂了，你就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叶孤城接住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字：神枪录。墨迹很旧，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写的。他刚想再问老头点什么，抬头的时候，火堆边已经空了。
那个老头，居然也不见了。
只有火堆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烤得那只没吃完的山鸡，还冒着热气。叶孤城坐在石头上，翻开那本《神枪录》，第一页上只有一个字：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终于慢慢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