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酒馆
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砸下来,把整条青石板街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泥点都露不出来。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街上连条狗都找不到,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里晃得像随时要灭的火星子。
那是“迎客居”的灯笼。
酒馆里生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把满屋子的酒气烘得暖烘烘的。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汉子分坐在三张桌子旁,腰里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他们的手都按在桌边,眼睛盯着门口,连酒碗端起来的时候,视线都没离开过那扇被风雪拍得吱呀乱响的木门。
没有人说话。
只有炭火噼啪,还有窗外风雪呼啸。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炭火盆里的火星子猛地跳起来,又落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身上的青布长衫落满了雪,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看起来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物,不用问,那是枪。
他叫叶孤城。
不是那个用剑的叶孤城,是用枪的叶孤城。
没有人知道他的枪从哪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枪有多快。江湖上见过他出枪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几个,提起他的名字,手都会忍不住抖。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
“一碗热酒。”
他的声音很淡,像落在雪地上的水,没什么波澜。
酒馆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手有点抖,赶紧把酒碗端过来,烫得滚烫的高粱酒倒进碗里,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叶孤城端起碗,没喝,只是用碗边贴着脸颊,感受那点温度。
三张桌子旁的黑衣汉子,手都悄悄挪到了腰上。
他们是“铁网帮”的人。铁网帮在这一带横行十几年,手上的血债数都数不清,这次他们花了三万两银子,买叶孤城的命。
没有人愿意接这趟活,除了他们自己。
因为没有人有把握能杀叶孤城。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刀疤脸终于开口了,他的刀就放在腿上,刀把上的缠布已经被他的手心汗浸湿了:“叶孤城,你不该来这里。”
叶孤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不该来?”
“这是铁网帮的地盘,你杀了我们帮的少帮主,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刀疤脸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身边的几个汉子已经站了起来,手都握住了刀柄。
叶孤城轻轻放下酒碗。
“我杀他,不是因为我想杀他。”他的声音依旧很淡,“是因为他在三天前,杀了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
铁网帮的少帮主杀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就来闯铁网帮的地盘,这简直是疯了。
刀疤脸笑了,笑得很狰狞:“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老东西?叶孤城,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叶孤城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他说,“二十年前,我快饿死在雪地里的时候,是他给了我半块糖人。”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终于握住了那杆枪。
布包散开。
枪身是暗银色的,枪尖泛着一点冷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枪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枪尖已经点在了刀疤脸的咽喉上。
刀疤脸的刀刚拔出一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咽喉上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枪尖往下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终于反应过来,十几把刀同时劈了过来,刀风把桌上的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叶孤城的枪却像长了眼睛,枪杆一旋,“啪啪啪啪”几声脆响,四把刀同时被枪杆磕飞,紧跟着枪尖连点,每一次刺出,都有一个汉子倒下去。
他的枪路很怪。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枪法,也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枪法。他的枪每一次刺出,都刚好落在对手最想不到的地方,每一次收枪,都刚好避开对手最致命的刀锋。就像雪夜里的风,你明明能感觉到它,却永远抓不住它。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十几把刀都掉在了地上,十几个汉子都倒在了血泊里。炭火盆里的火还在烧,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过去,把烧红的炭浇得冒出一股白烟。
叶孤城收枪。
他的长衫上一点血都没沾。
他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酒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动都不敢动。叶孤城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酒钱。”
他转身推开木门。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