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未亮,成蟜的马车便候在邯郸城门下。
待到第一声鸡鸣,城门打开,成蟜就带着秦国使团踏上了返秦之路。
“公子,这样真的成吗?”
李由还是有些担心,时不时回头看着蓝灰色的邯郸城墙。
来赵国之前,他都做好心理建设了。
只要成蟜在邯郸挑动风云,招来祸事,他立刻留下断后,拼死也要把人送出赵国。
而到了赵国之后,成蟜确实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又确实没什么危险,都还在理智可控范围内。
直到后面发现赵王后与春平君的私情,成蟜还问过他的看法。
那个时候,李由还以为成蟜一定会借题发挥,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没想到也是无声无息的,快速打了一套组合拳,便急忙忙地离开邯郸。
就连拜访司马尚家属的行程,也让下面的人代为前往了。
李由谨慎道:“公子一边支持赵王后的儿子,一边支持春平君,万一他们发现公子两头下注,会不会比现在更加团结,为秦国伐赵带来更大的阻碍?”
“如果有一老农,房屋一间,耕牛一头,水井一口,病重之时长子外出采药,其承诺把这些留给长子。”
“然而,当长子回到家的时候,老农已经去世,其兄弟占据了所有家产,还试图把长子赶出家门,幸得族老出面保全。”
“再过几年,长子兄弟病重,其子年幼,你说长子会不会想要夺回家产?而弟媳又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家产归了别人?”
李由是个聪明人,成蟜不相信他看不透人性的自私自利。
随便说一个老农的例子,就是给他一个启发,话用不着说的太明。
至于聪明人,想不通这一点。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环境因素。
只能说李斯也算是歹竹出好笋,自个人品不怎么样,交出来的儿子个顶个。
在他们家,不存在兄弟不和睦的情况。
再加上,信息闭塞,李由率先接触到的王室,是秦国王室。
成蟜与王兄之间的相处模式,让李由先入为主,觉得能与秦国一战的赵国必定也是如此。
只有兄弟阋于墙,一致对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李由沉默少顷,细细品味成蟜所列举的例子,似有所悟道:“若非公子告知这段赵国秘辛,由险些酿成大错。”
“我吩咐你的事,你打折扣了?”
“没有。”
“那是你擅作主张,瞒着我有所动作?”
“没有。”
“那你做了王兄的探子,向王兄告密了?”
“也…没有。”
李由犹豫片刻,坚决否认。
他是做了探子,应大王要求,跟在成蟜身边,看着他不要招惹祸事,一切委屈都等回到秦国再说。
但是,他可以发誓,绝对没有告密。
成蟜动作太快,李由本想再等等,看他有什么新的谋划,怎料直接不告而别,离开邯郸。
这样一来,他写了一半的信,也用不着送出去了。
只要成蟜决心回秦,那么所有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既然都没有,那你酿成什么大错了?”
成蟜不知道李由的心路历程,他现在只想不出任何岔子,风平浪静地回到咸阳。
不过,为了不让旅途过于烦闷无聊,他觉得逗一下严丝不苟的李由。
成蟜坐直身子,目光审视道:“本公子给赵王的辞别信,你偷偷看过?”
“没看过。”
李由吓了一跳,瞳孔猛然一缩。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模样的成蟜,平时看着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是个背景通天的纨绔。
忽然认真起来,竟然让人止不住的心里发怵,隐隐有三分大王的影子在身上。
好在李由没有说谎,心里的鬼也没有做成事,还能够顶得住成蟜给的压力。
李由紧张之余,快速思索出一个转移压力的办法。
另起话题道:“按照公子的吩咐,司马将军的头颅,已经派人送到家中,交给他的亲人。”
“赵王虽为下诏不准司马将军的家属立坟,难保地方官员不会趁机为难,我特意支取两千金,让人带了过去,一来买通当地官员,二来贴补司马将军家用。”
“如此这般安排,公子以为,是否有不妥的地方?”
“我不杀司马,司马却因我而死。”
成蟜顺势往后躺下,语气中有淡淡的伤感。
颠簸的马车,肆意摆弄成蟜的身体,左右来回晃动。
李由无法理解成蟜的心情,在他眼里,司马尚自杀是为了报答成蟜的活命之恩,也是为了了却赵国的养育之恩,弥补内心的愧疚。
这只是司马尚的选择,李由敬佩他,尊重他,却无法理解成蟜。
而共处一座马车,他能够感受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种情况下,说哪一句都可能说错,李由自然是懂事地闭上嘴。
“派人跑一趟告知李牧,他与司马尚是多年的上下级,亦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如今司马尚魂归故里,他或许会去祭拜一番。”
成蟜背过身去,不让李由看到自己的神情。
不知从何时起,他成为了一个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
明明心里对司马尚的死很是愧疚,却又要借助他的死做文章给李牧看。
一边展现秦国的风度,一边把赵国的腐朽不堪摆到李牧眼前,从而放大埋在其心里的种子。
成蟜心中重重一叹,政治会改变一个人,还好他有王兄,王兄有他。
又还好他们都不冷血。
李由认真等了一会儿,成蟜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再一次变得诡异起来。
李由也不开口打扰成蟜,兀自起身退到马车外面。
他就近原则,选中一位可靠的精锐,拉到一旁耳语片刻后,就看到精锐骑着马离开队伍,往南边去了。
……
赵王偃拖延着堆满的国事,在倡后的陪伴下,等待日落回去睡觉。
“王上,秦使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内侍的突然到来,打扰了他的清静。
正欲发火的时候,倡后安抚住他,起身去接下信件,让内侍离开。
“成蟜被秦王宠坏了,有什么事都是直接闯进来,完全不把赵国的宫禁放在眼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倡后把信拿给赵王偃,她的目光一刻舍不得离开信件。
她隐隐觉得,信上的内容,会对她大有裨益。
“若非赵国两线作战,寡人怎么会容忍至此?”
赵王偃气不打一处来,听到成蟜这个名字,他就觉得有股无名火在冲击他的理智。
盟主的位置,他要坐,成蟜的气,他也要生。
“王后看看,告诉寡人好了,料他也放不出好屁来。”
赵王偃实在不想接触成蟜,真希望秦国换个人来。
下意识的口吐芬芳,看得出来这几天让成蟜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