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少林寺大会上遭到童姥四大高手的攻击,王语嫣筋脉中五种真气相互碰撞,之后在无量山的琅环玉洞中,拼尽全力,九死一生中散尽一身真气,才保住性命。丁春秋为她把过脉,说她经脉受损,真气散尽,要想恢复,恐怕需要数年之功。周通也看过她的伤势,摇头叹息,说这种情况前所未见,只能慢慢调养。所以才有了大雪山之行。
须弥山天宫奇遇之后,王语嫣逐渐感到自己的真气又恢复的迹象,尤其是这段时间,她偶尔能感觉到丹田中有热气涌动。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可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真实。有时是在她阅读武学典籍的时候,有时是在她静坐冥想的时候,有时甚至是在她散步的时候,那股热气会不期而至,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轻轻叩响她的心门。
今天,那股热气比往日更加浓郁。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按照《易筋经》中的法门,引导那股热气在经脉中运行。热气缓缓流动,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到达百会,然后又沿着督脉下行,回到丹田。一个周天下来,她只觉得浑身舒泰,说不出的畅快。那股热气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温水洗涤过一般,舒展开来,畅通无阻。
可就在她准备运行第二个周天的时候,丹田中的热气忽然散开了。
像是一滴水落入湖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热气化作无数细小的暖流,涌入她的七经八脉,四肢百骸。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内力充盈的饱满,也不是真气运行的顺畅,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温润,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每一根毛孔都在呼吸。
王语嫣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是这样。
每次她运行真气,丹田中的热气都会在运行一个周天之后散入经脉。她试过很多次,始终无法将真气凝聚在丹田中。可奇怪的是,真气散入经脉之后,她的六感会变得更加敏锐,行动也会变得更加轻快。她能听到楼下掌柜拨打算盘的声音,能闻到街角包子铺飘来的肉香,能感觉到窗外微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气味、触感,都比从前清晰了数倍,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鲜活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内力恢复。
她问过丁春秋。丁春秋捋须想了半天,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他仔细为王语嫣把了脉,又让她运转了几个周天,最后摇了摇头,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按理说,内力凝聚于丹田,方能运转如意。你这内力散入经脉,却又不是消散,而是……而是像融入了身体一般。奇怪,奇怪。嫣儿,你可有什么不适?”
王语嫣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适。反而觉得浑身舒服,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丁春秋沉吟道:“那就更奇怪了。老夫再想想,再想想。”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道:“嫣儿,老夫怀疑,你的内力并没有失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你的体内。这种方式,老夫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也许是福,也许是祸,老夫不敢妄下结论。”
她又问过周通。周通沉吟片刻,道:“嫣妹妹,你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不过,道家有‘散功入道’之说,佛家有‘身即是心,心即是身’之理。也许,你的内力并没有失去,而是与你的身体融为了一体。不再需要丹田作为容器,而是遍布全身,无处不在。我曾在灵鹫宫的藏经阁中见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时期的修行法门,叫做‘化身入道’,说的便是将内力散入全身,与肉身合一。只是这种法门失传已久,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王语嫣听了,似懂非懂。她不是练武之人,对这些深奥的道理并不执着。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她放下《易筋经》,又拿起一本《庄子》,随意翻看。
火儿从她膝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又趴了下去。王语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似乎能感受到火儿体内的真气流动。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就像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联系,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便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果然,火儿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流转,与她经脉中的暖流遥相呼应。那股气息很温和,像是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不急不缓。
王语嫣心中一动。她想起在曼陀山庄的琅嬛福地中修炼北冥神功时,曾将真气传入一块玉石之中。那块玉石会吸收她的真气,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反哺回来。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真气离体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存储在玉石中,与她的身体保持着某种联系。当她需要的时候,那股真气便会从玉石中回流,重新进入她的经脉。
如今她和火儿之间,似乎也有这种感应。
她试着将经脉中的暖流引导向手心,轻轻按在火儿身上。火儿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来,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似乎有一丝惊讶。它的瞳孔微微放大,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也感觉到了?”王语嫣轻声道。
火儿“吱”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王语嫣微微一笑,收回手掌。她不知道这种感应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说明,她体内的那些暖流,并不是毫无用处。
王语嫣没有去试自己的武功。她对武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在意了。
从前在曼陀山庄的时候,她虽然精通天下武学,却不会半点武功。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练成一身绝世武功,不再被人保护,不再成为别人的累赘。她日日夜夜研读武学典籍,将天下武功的奥秘烂熟于心,却始终无法迈出那最后一步。
可如今,她经历了这么多,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武功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身边有周通、丁春秋这样的高手,有独孤剑、无心这样的少年才俊,有阿碧、木婉清这样的知心好友。她不需要用武功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武功来保护自己。她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些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些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情谊。
这种心态,倒是符合了道家的“无为”之道。不争,不抢,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不强求,不执着,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她翻开一本《逍遥真经》,继续阅读。这本书是逍遥派的镇派之宝,记载了逍遥派最高深的内功心法和武学理念。书中那些玄妙的道理,她读来如饮甘露,心旷神怡。尤其是书中关于“逍遥”二字的阐释,更是让她心有戚戚——所谓逍遥,便是心无挂碍,身无羁绊,与天地同游,与万物为一。
火儿趴在她膝上,安静地陪着她。窗外,耶律乙辛和萧挞凛的眼线们还在忙碌地监视着,但王语嫣已经把他们忘在了脑后。她的心中,只有书中的文字,只有膝上的火儿,只有这一刻的宁静与安详。
耶律乙辛派人在同福客栈周围监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院大王萧挞凛的耳中。
萧挞凛是辽国的南院大王,掌管南面军政,与耶律乙辛平起平坐。此人五十余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声如洪钟,是典型的契丹武将。他一生征战沙场,战功赫赫,从一名普通的骑兵一步步爬到南院大王的高位,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他对耶律乙辛这种靠嘴皮子上位的人,向来瞧不上眼。
“耶律乙辛又在搞什么名堂?”萧挞凛坐在南院大王府的正厅中,一边喝着马奶酒,一边问身边的侍卫。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厅中的烛火都晃了晃。
那侍卫躬身道:“回大王,北院大王最近派人在同福客栈周围布下了眼线,日夜监视一伙从中原来的客人。”
萧挞凛放下酒杯,皱眉道:“中原来的客人?什么人?耶律乙辛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盯上的人,一定不简单。”
那侍卫道:“据属下查探,那伙人共有七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姓王,据说是江湖中人。她身边跟着一个老者、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少年、一个和尚,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他们住进同福客栈已经好几天了,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做什么。”
萧挞凛哼了一声,道:“江湖中人?耶律乙辛什么时候开始对江湖中人感兴趣了?去,查清楚那女子的底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耶律乙辛如此大动干戈。”
“是。”
萧挞凛的办事效率不比耶律乙辛差。不到两天,王语嫣的基本信息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王语嫣,苏州人士,姑苏慕容氏表亲,精通天下武学,曾在少林寺大会上与数位高手过招,不落下风……”萧挞凛看着这份情报,眉头越皱越紧。他对江湖中人不感兴趣,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不过是会几手拳脚功夫的草莽之辈,上不得台面。大辽的铁骑纵横天下,靠的是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不是几个江湖人士的花拳绣腿。
可耶律乙辛对这个人如此上心,说明这其中一定有蹊跷。耶律乙辛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盘算。他盯上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的。
“还有别的吗?”他问。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道:“回大王,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那王语嫣的长相,极像一个人。”
“谁?”
“西夏的银川公主,李清露。”
萧挞凛脸色微微一变。李清露,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半个月前,正是这位西夏公主代表西夏来上京与辽帝商议结盟之事。他虽然没有亲自参与谈判,但也远远见过那女子一面——确实是个极美的人物,气质出众,谈吐不凡,连耶律洪基都对她赞赏有加。
“长得像李清露?”萧挞凛沉吟片刻,道,“耶律乙辛监视她,是因为她长得像李清露?还是说,这中间有什么关联?”
那侍卫道:“属下不知。不过,属下还查到一件事。那王语嫣身边的一个男子,疑似灵鹫宫的前宫主虚竹。”
萧挞凛猛地站起身来,双目中射出两道精光:“虚竹?那个九年前在雁门关劫持陛下的虚竹?”
“正是。”
萧挞凛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虚竹这个名字,在辽国高层中并不陌生。九年前,正是这个虚竹,与大理国主段誉一起,在十万辽军面前劫持了辽帝耶律洪基,逼迫耶律洪基退兵。那一战,萧峰自刎于雁门关外,而虚竹和段誉则成了辽帝心中永远的刺。耶律洪基回宫之后,大发雷霆,将负责护卫的将领全部撤职查办,还专门画了虚竹和段誉的画像,分发到各地,命令细作全力搜寻这两人的下落。
耶律乙辛监视的这伙人,竟然与虚竹有关?
还有,那王语嫣长得像李清露,而李清露的夫君正是虚竹。如今虚竹跟着一个长得像自己妻子的人出现在上京,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猫腻?
萧挞凛想不通。但他知道,耶律乙辛在意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很可能与辽帝耶律洪基有关。他必须弄清楚。
“走,进宫去见太子。”萧挞凛抓起桌上的弯刀,大步走出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