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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将杭州知府衙门门前的青石板路冲刷得一片惨白。

马铭远猛地从榻上惊醒,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悲凉。那一夜漫天的火光,仿佛至今还在他眼前灼烧,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刺目的血红。

“大人!大人您可算醒了!”守在榻前的师爷见状连忙递上热茶。

马铭远一把推开茶盏,干枯的手掌死死揪住师爷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巡抚大人呢?还有……许县令呢?”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自己晕倒之前看到的并不是那二人。

师爷面色惨白,绝望地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大人……火势太大了,那群丧心病狂的恶徒在县衙四周浇了猛火油,连四周的火道都被死死堵住了。那两具尸体就是巡抚大人跟许知县……”

听闻此言,马铭远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无力地瘫软在榻上,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裴清晏,那可是惊才绝艳、深得帝心的巡抚大人啊!

还有许长平,那是个满腔热血、爱民如子的好县令!

他们顶着重重压力来到浙江,不眠不休地治水赈灾,把十几万流离失所的灾民从饿死的边缘拉了回来,甚至已经开始筹划帮百姓重建家园。

可如今,水患退了,百姓活了,这两位清正廉明的朝廷命官,却死在了江南豪绅与政敌精心策划的一场恶火之中!

“大皇子……真是疯了……”马铭远双眼赤红,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他在这官场混迹多年,向来奉行中庸之道,凡事讲求隐忍、明哲保身,绝不轻易掺和进皇子夺嫡的旋涡之中。

可这一次,当相知恨晚的同僚、令人敬佩的上司、满腔抱负的下属,就这么活生生地死在自己眼皮底下时,他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文人傲骨与满腔悲愤,终于排山倒海般爆发了出来。

“取纸笔来!”马铭远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跌落到地上。

“大人,您的身体……”

“我说取纸笔来!快!”马铭远厉声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而此时,衙门之外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与哀嚎声。

马铭远在师爷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到衙门前厅。大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这位饱经风霜的知府大人震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只见衙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怀抱幼子的汉子。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闹事,只是那么密密麻麻地跪在冰冷的雨水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哀恸欲绝的泪水。

带他们走出荒年、给他们施粥发粮、帮他们重建家园的巡抚大人和县令大人被人活活烧死了!

这个消息在民间传开,如同天塌了一般。

“马大人!求求您为巡抚大人做主啊!”

“老天爷不公啊!好官为什么没有好报啊!”

一位年迈的老人排众而出,双手颤抖着托举起一匹长达数丈的粗白布。

那白布之上,密密麻麻、赫然是一个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以及用鲜血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

“马大人,这是杭州府上下、乃至周边数县十几万百姓连夜按下的血手印!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命是裴大人和许大人给的!如今大人被害,求大人将这份万人血书,呈送京城!”老人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顿时鲜血淋漓。

“求大人做主——!”刹那间,数万百姓齐声痛哭,声音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马铭远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万人血书,浑身剧烈颤抖。

他一把推开师爷,撩起官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百姓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白布,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好!本府今日便舍了这身皮,舍了这条命,也定要为裴大人、为许大人,为我浙江受灾的十几万百姓,向朝廷、向天下讨回这个公道!”

回到书房,马铭远抖着手,饱蘸浓墨。

他摒弃了以往所有圆滑的官话,字字泣血,笔笔带刀,将浙江圈地之风、豪绅之恶,以及行馆那场惨绝人寰的恶火写得清清楚楚。

折子写毕,连同那份触目惊心的万人血书,被死死封入漆红竹筒之中。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息,送往京城!”

……

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仍沉浸在一片繁华与喧嚣之中。

浙江的滔天巨浪还未传回,京城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之前沈家那场十里红妆的迎娶大典。

宋如饴最终如期嫁入了沈家,成了沈元嘉的夫郎。

然而,新婚之夜的喜房内,却无半分温存。

宋如饴身着正红色的嫁衣,坐在喜床之上,那张原本清丽的脸上却因为额角的一道狰狞伤疤而显得阴鸷无比。

他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自打那次额头受了伤,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面,宋如饴的心态就彻底扭曲了。

他将自己遭受的所有不幸,全部归咎到了陆时和裴清晏的头上。

如今裴清晏远在浙江治水,他便将所有的毒计都对准了留在京城的陆时。

“陆时……你毁了我,我也绝不让你好过!”宋如饴咬牙切齿地低喃。

新婚不过数日,宋如饴便暗中收买了京城里几个惯会搬弄是非的流氓闲帮。

很快,一股极其恶毒的流言,在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市井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这一次,流言竟然将远在浙江的水灾,与京城如今最火爆、最受欢迎的洞子菜强行扯上了关系,更将矛头直指广聚轩。

那些闲帮混混在人群中唾沫横飞地煽动着:“诸位瞧瞧,眼看着入秋后马上都天寒地冻了,浙江那边发了大水,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连口草根都吃不上,冻死饿死无数。可咱们京城里呢?那些达官显贵为了口腹之欲,竟然挥金如土去买那昂贵无比的洞子菜!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在喝灾民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