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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荒原最深处,有一片被遗忘的冰谷。

两侧的冰壁高达百丈,千万年不曾融化,冰层里封冻着上古时期的岩石和枯木。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十丈,最窄处只容数人并行。寒风从峡谷中穿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困在冰层里的远古魂魄在低泣。

姜承站在峡谷入口处,抬头仰望冰壁。

天还没亮。月光照在冰壁上,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整座峡谷笼罩在一层冷冽的幻光中。他的身后,两千三百名联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赤瞳蟒王带领妖族在冰壁上凿出隐藏洞穴。蟒王化出半人半蛇的形态,粗壮蛇尾在冰层上一拍就是一个深坑。妖族的修士们钻入洞中,收敛气息,身上覆着冰屑作为伪装。

梅千鹤指挥碧落宗弟子在峡谷底部布置阵眼。冰封阵、天罗阵、囚天阵——三层连环困阵的阵眼被小心翼翼地埋入冰层之下,每一枚阵玉都裹着压制气息的符箓,确保仙力波动被压制到最低。

姜承亲自走过每一处阵眼。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冰面上,感受阵玉传回来的灵力律动。每一次波动都像是心跳,稳定、低沉、不可察觉。

这些阵法不是用来杀流云的。

是用来拖的。

冰封阵迟缓他的身法,天罗阵封锁他的腾挪,囚天阵主困他的仙力。三层叠加,最多困住他半盏茶。但这半盏茶,是联军唯一的机会。

“圣子。”荆南走到他身后,龙纹长枪横在臂弯里,“各路人马已就位。”

“伤亡预计多少?”姜承问,声音很轻。

荆南沉默了一下:“三成。如果运气好。”

姜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三成的伤亡率意味着将近七百人会死在这片冰谷里。但他已经学会不去计算这些数字——计算太多了,手会抖。

天边亮起一道青光。

没有前兆。那道青光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视野尽头,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速度不快,但轨迹笔直。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流云。

他踏空而来,一身青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双手负在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没有仙界该有的排场。只有一个人。他甚至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释放着——登仙境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姜承站在峡谷中央。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藏起来的人。

流云看到了他。

他在峡谷入口处停下脚步,脚尖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两侧的百丈冰壁,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伏击?”

他语气里的那种懒洋洋的兴趣,像是猎人在看猎物玩什么新花样。

“有意思。”他说。然后迈步走进峡谷。

当他踏入预设范围的那一瞬间,姜承捏碎了阵玉。

冰面炸开。万千冰晶从地下刺出,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尖端泛着寒光,像无数把同时出鞘的剑。冰封阵——第一层困阵,专为迟缓高阶修士而设,冰晶中蕴含着千年寒髓的冻结之力。

冰晶从四面八方刺向流云,将他的双脚冻结在半空中。冰层沿着他的腿部向上蔓延,眨眼间就覆盖到了膝盖。

流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冰,轻笑了一声。

“就这?”

姜承没有回答。他一挥手。

冰壁两侧,隐藏洞穴中同时亮起数百道法术的光芒。火球、冰锥、雷击、风刃——近三百道不同属性的法术从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场五彩斑斓的暴雨。在法术的缝隙中,还有数百支加持了破甲符的穿云箭,箭头在晨光中闪烁寒芒。

韩伯符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放!”

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峡谷中心——集中在那一个人身上。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冰壁上的积雪全部震落,冰雾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碎石和冰块从天而降,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冰雾散去。

流云立于原地,周身一层青光护罩晶莹剔透,像一只倒扣的玉碗。护罩表面流转着仙气的光芒,三百道法术加上数百支穿云箭,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他甚至没有出手。那层护罩是自动激发的,纯粹靠仙气的被动防御。

韩伯符的瞳孔剧烈收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怎么可能……”

流云抬起手。动作很随意,像是要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一指弹出。

青光从指尖射出,细如竹筷,速度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它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光痕,直取韩伯符的眉心。

韩伯符看到了那道光。他的身体想要闪避,但思维还没来得及传递给肌肉,青光已经到了面前。

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姜承。他的十指已经结印完毕,囚天阵的阵纹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金色的光盾。阵纹密密麻麻,像一张金色的蛛网,每一根线条都在快速旋转。

青光撞上阵盾。

没有爆炸。两股力量在接触点上僵持了不到一息——然后青光消散,阵盾碎裂。姜承被残余的冲击力震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纹。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冰面上。

但他是用阵盾正面接住了这一指。不是闪避,不是卸力——是正面接住了。

流云眯起眼睛。

“姜承。”他收回手指,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玩味,“你终于不躲了。”

姜承擦去嘴角的血迹,直起身。他的声音平稳如水,听不出任何波动:“我没有在躲。我一直在等你来。”

“等我?”流云微微一笑,“你以为凭这些人——”

他话没说完。赤瞳蟒王从侧翼的冰壁中暴射而出,人形在半空中扭曲膨胀,化出一条体长二十余丈的赤红色巨蟒。蛇口大张,上下颚几乎撑成了一百八十度,足以吞下一座房屋。毒牙上滴落的毒液落在冰面上,腐蚀出碗口大的窟窿。

蟒王没有给流云反应的时间。他喷出一口毒雾,腥绿色的雾气瞬间覆盖了整个峡谷。这是赤瞳蟒族的天赋能力,毒雾不仅腐蚀血肉,还能侵蚀灵力——同阶修士沾上一丝就会经脉麻痹,境界稍低者甚至会被毒雾化掉护体真气。

蛇尾紧随其后,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向流云。空气在蛇尾的轨迹上被压缩成白浪,发出音爆般的巨响。

流云皱眉。

“妖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像是被一只苍蝇打扰了兴致。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不是移动——是消失。赤瞳蟒王的蛇尾砸了个空,重重轰在冰面上,将数十丈的冰层砸得四分五裂。但流云不在那里。他出现在了赤瞳蟒王的身后,悬在半空中,与蟒王的七寸平行。

他并指如刀。

没有蓄力,没有光芒。只是最朴素的一记手刀。仙力在指尖凝成薄如蝉翼的一层刃芒。

手刀劈在蟒王七寸。

赤瞳蟒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蛇身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撞入冰壁。冰层碎裂,无数碎冰从上方砸落,将蟒王的蛇身半埋在冰堆之中。他七寸处的蛇鳞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蛇皮,鲜血染红了冰面。

彼岸巅峰对阵登仙境——正面对抗,结果毫无悬念。

但就在流云出手的同一瞬间,姜承发动了第二层阵。

天空骤然变色。金色的阵纹从冰壁顶端向天空延伸,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天罗阵——禁空阵法,专克飞行和瞬移类身法。阵纹笼罩整个峡谷上空,一股无形的重力从天而降。

流云落地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滞。

不是被控住了——是被影响了一瞬。天罗阵的重力压制加上冰封阵的迟缓效果,两道阵法叠加,让他的行动慢了不到半息。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姜承的声音在峡谷中炸响。

荆南从正面冲出。伏龙老祖亲传弟子,彼岸后期修为,龙纹长枪在他手中嗡鸣不止。枪身上盘绕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金龙,那是伏龙道的镇派绝学——困龙式的真意。龙吟声在峡谷中回荡,九道枪影同时出现在流云周身,分别刺向他九处大穴。

这一枪不求杀敌。困龙式的精髓在“困”不在“杀”——九道枪影封锁的是身位,是走位,是闪避空间。它唯一的目的是让敌人无法躲开接下来的攻击。

流云首次露出了认真之色。

他单手连拍,掌心与枪尖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六道枪影被他以掌力震开,但剩余三道枪影擦过了他的身体——左肩、右腰侧、左腿外侧。三道血痕出现在青袍上,虽然浅得只渗出几滴血珠,但那是血。

联军的攻击第一次见了血。

荆南落地,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滴。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那是硬接了流云六次掌力后的反噬,但他嘴角带着一个笑。

“仙界仙使,”他抬头看着流云,一字一顿,“也不过如此。”

流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三道血痕,很浅。在天仙的本体防御面前,这只能算是擦伤。但血液顺着皮肤流淌的触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再懒洋洋,不再玩味。瞳孔中闪过一道冰寒的杀意。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球,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峡谷。那光芒中蕴含着纯粹的仙力波动,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就是最原始、最暴力的能量压缩。青光球内部发出嗡嗡的声响,周身的空气被一层一层地震开,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姜承瞳孔骤缩。

“所有人,防御!”

已经来不及了。

流云捏碎了手中的青光。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道无声的冲击波。冲击波以流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冰壁崩塌、冰川碎裂、冰面被整片整片地掀起。冰封阵的第一层阵玉在冲击波中碎裂成粉末,阵纹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散修阵地正面接下了这道冲击波。前排的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护体真气像纸糊的一样碎裂,身体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冰壁上,骨断筋折。后排虽然及时联手撑起了防御灵罩,但灵罩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可能崩溃。

烟尘稍散。冰面上躺着十七具尸体,另有三十余人浑身是血,呻吟声此起彼伏。

但姜承没有退。

他在冲击波袭来的同时启动了第三层阵。囚天阵的完整版,不是子阵,不是简化版——是他从道府带出来的最强底牌,需要布阵者亲自入阵主持。

他的十指飞动,结印的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每一道印诀落下,就有一道金色的阵纹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缠上他的身体。那不是攻击,是献祭——完整版囚天阵需要布阵者以自身为阵眼,用自己的灵力乃至精血喂养阵纹。

金色的锁链从姜承周身延伸而出,射向峡谷中央。锁链没入冰面,没入冰壁,没入虚空——它们在峡谷中编织出一座无形的牢笼,将流云牢牢困在十丈之内。每一道锁链都在散发着耀眼的金光,将整个峡谷映成白昼。

流云试了几次。他弹出一道青光,打在金色锁链上,锁链震动,但没有断裂。他又是一记手刀劈出,仙力凝聚的刃芒砍在阵纹上,斩出深深的裂口——但裂口在眨眼间就愈合了,新的阵纹从虚空中生成,填补了缺口。

这阵比之前的子阵强了十倍不止。

不是品阶的问题——是有人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喂养它。

流云停止了攻击。他转过身,看向姜承。

姜承站在阵眼中心,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阵纹锁链。那些锁链不是束缚他的——是在抽取他的生命。姜承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裂纹,从手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每多一道裂纹,囚天阵的力量就强一分。

流云看着那些裂纹,忽然笑了。

“你用自己的身体当阵眼?”他摇了摇头,“疯了吗?”

姜承嘴角溢血。但那是一个笑。鲜血把他的牙齿染成红色,让那个笑看起来格外狰狞。

“我本来就是你养的棋子。棋子的命,不值钱。”

囚天阵中,流云和姜承四目相对。

阵外的喧嚣——爆炸声、惨叫声、冰壁崩塌的轰鸣声——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座牢笼。

流云盘膝坐了下来。他不慌不忙,像是一个有无数时间可以浪费的人。

“你知道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你师尊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姜承的笑容僵在脸上。